三月初三,上巳佳节。天阙城南,曲江池畔,花红柳绿,草长莺飞,两岸宫殿连绵,楼阁起伏,浅塘低池,流水潺潺;湖面波光粼粼,鱼翔浅底,岸边栈桥回环,蛙跳虫鸣。曲池西边,杏林花绽,粉雲映天,香气扑鼻;曲池东岸,一辆辆花车首尾相衔,鼓乐不绝,车上伶人歌女,击鼓弄笛,曲调悠扬,声遏行云;王候显贵,达官商贾,车马侍从,樽壶酒浆,笙歌画船,悠游宴乐于曲江池之上。
在岸边如织的人群之中,三匹骏马迤逦而行,“公子爷,看这场面怕是天阙半城的人都涌出来这曲江池踏春赏花了吧?”“公子爷,那花车上呀呀唱的是什么戏文呀?”“公子爷,那边食摊上新烤的胡麻饼闻起来真香呀,咱们去品尝一下怎么样?”“你个臭老鸹,赶紧给我闭上你的乌鸦嘴!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自打进了天阙城,这半年多光景你没看自己的下巴都快吊到胸上了!”这无一刻不在逗嘴的俩人正是“小仙女”崔莹玉和“大头鬼”黄毅黄老鸹,他们口中的公子爷自然便是代王李澈了。今日乃是一年一度的上巳盛会,按照天阙朝惯例全城百姓都来至这曲江池临水休沐,洗涤一冬的寒尘污垢,同时踏春赏花野炊宴饮,放风筝看杂技,尽情嘻戏恣意欢乐!李澈轻衣幞头平民打扮,驾马缓行口中答道:“莹玉妹子,那花车上伶人所唱乃是关中古乐秦腔,讲的是司马相如、卓文君凤求凰的故事,曲调悠扬甚是悦耳!”只因出门时李澈特意叮嘱他二人低调,莫要张显皇族身份,崔黄二人说话时便以“公子”相称。“公子爷,你刚刚说带我们去看雁塔诗会、杏林春宴,那又是个什么东西呀?”“老仙儿,我朝立国两甲子,四海夷服万邦来朝,不在武功而在文治,文治最关键之处便在于人才!高祖、太宗吸取前朝覆灭教训,其中之一便是缺少忠心耿耿的纯臣诤士,无人敢逆龙鳞犯上直谏!因此便开经科取名士,天下文人士子不论出身门第,但取有才者用之!今日上巳节正是开科放榜的日子,科举中榜的进士齐聚曲池西岸的杏林之中,把酒高歌纵情欢庆,因此便称为杏林春宴。他们酒至微醺,才情横溢,于宴饮后来至曲江池北的慈恩寺中大雁塔下,浓墨重笔,题名于寺院墙壁之上,供后人瞻仰!更有许多才子诗人将诗作佳句白墙留痕,引得无数游客百姓奔走传诵,这便是雁塔诗会的典故了!”“哈哈哈!真是长见识了!我们这么多年在终南山中见惯了熊豹狼猿,到了天阙城才看到了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物故事,真是有意思!”李澈见崔莹玉高兴,自己内心也甚是欣慰,去年秦岭山中允诺医神照看这姑娘,半年多来她二人衣食无忧只是自由惯了难免不喜约束,但自己深知天阙城中百十万人口,鱼龙混杂暗流涌动,各派势力明争暗斗,一不小心就会招惹是非,因此上不让她们离开王府出去走动,立春节过后直到今日才相携出游,一路上崔黄二人是兴奋不已,聒噪不停!
曲江池水南窄北阔,东西两岸宽畅,湖边曲径通幽回廊折转,天阙城内的商人们顺着湖边大排商铺,行市罗列以致天阙城几于半空。行人游客络绎不绝,摩肩擦踵观景购物,商贩伙计高声叫卖奇珍异宝针头线脑,真正是繁华胜地,熙熙攘攘热闹无匹。李澈三人缓辔徐行轻声攀谈,甚是潇遥自在。忽闻得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他在马上扭回头看了一眼,转身对黄崔说道:“我带你们去品尝一下咱帝都的吃食吧!”这二人闻言均是兴高采烈拍掌欢呼。前边不远处搭了一个凉棚,挑帘上写着“乌家羊馔”,仨人下马,伙计热情相迎,将马匹牵至湖边啃草饮水。他们挑了一个靠水边的桌子在马扎上坐下,等待羊汤之际,就见二十多匹高头大马从人潮中劈涛分浪,喧赫而来。崔莹玉一看这排场,撇嘴对李澈说道:“公子爷,这是些什么人,如此大的阵势?”李澈苦笑了一下,轻声说道:“这几位在宫中势力极大,你们可千万莫要招惹她们。”黄老鸹嘿嘿笑着插话,“公子爷,你这堂堂的天子御弟、代王,居然要退避路边为他们让路,咱老仙儿真的是好奇的很,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李澈注视着走近的马队,眉头一轩问道:“你们可能看出这几十匹马上,哪位是真正的主人?”莹玉性急,粗着嗓子说道:“前面四匹白马驱赶人群,显然是开道的护卫,紧跟着八位簪花盘头的姑娘应该是仕女,后面两个轻衣小帽的小伙子眉清目秀甚是英俊,估摸着是仆从伴当,再往后是位华衣贵妇,怀中还抱了个小姑娘,她们身后是四个中年男子,你说这几位是主人吧,怎么看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怪怪地感觉,他们身后又是八个驼着行囊的侍卫仆从,我看来看去主人应该是那四位中年人吧?”李澈还未答复,黄老鸹接话道:“不对!不对!让咱老仙儿说,那抱着小孩子的贵妇肯定是主人家!”李澈缓缓摇头说道:“你们都错了!那四个中年人头戴纱帽,手持拂尘,乃是宫里的宦官,而且是品级很高的宫监;那华服贵妇乃是奶妈,她怀里的小女孩是主人的女儿。”莹玉一瞪黄老鸹,抢着问道:“咦!难不成这小囡囡是这队人马的主人家?”“莹玉,你仔细看看这数十匹马儿有何不同?”“没什么不同,都是高头俊马呀,看起来威风雄健的很!”“不对!不对!我老仙儿看出不同了,前前后后二十七匹马,那贵妇人的马鬃是三坨,那两个俊秀小哥儿的马鬃是五坨!”李澈闻言不禁莞尔,“这三匹马是西域进贡的良马,马鬃是精心修饰过的,名为三花马、五花马,而那五花马尤为名贵,乃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由专人训练舞乐,只在国宴之上盛装表演,时人称为“天阙舞马”,她二人今日当作座骑游街,你们可想她们的身份?”莹玉吐了一下舌头,又仔细盯着瞅了一会儿,咯咯笑道:“你不说没发现,这么看来那俩个小哥儿的马步还真是轻盈好看,仿似跳舞一般!哈哈哈,让我的小蜜蜂儿去叮它们几下,看这两个畜牲还能不能跳得欢一点儿!”李澈闻言吓了一大跳,差点从马扎上跌倒,厉声喝斥道:“你个臭丫头,千万不要给我惹事,这俩位夫人身份尊贵,我这无权无势的庶出亲王可惹不起她们!你莫要给我招惹祸端!”莹玉见他认真,吐吐舌头挤挤眼,小声回话:“公子放心,我听话就是,乖乖坐着喝羊汤。”旁边的黄老鸹却瞪大了眼结结巴巴地说:“公、公子爷,你、你说这俩个小伙子是夫人?她们是女扮男装?怪、怪不得长得这般俊俏!”李澈轻声说道:“她们就是当今后宫最受天子宠幸的杜丽妃的两位姐姐,宋国夫人和郑国夫人,杜氏一门两公五侯深受恩宠,在我朝权势极大!”三人言谈之间,那一队人马从食摊前经过,两位夫人并辔而行,低声浅笑春意嫣然,五花马脖颈下的红缨踢胸随风摇曳,道不尽的富贵荣华风流潇洒。
眼望她们喧嚣而去,店铺伙计端上三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六个香气扑鼻的月牙儿胡麻饼,三人不禁是食欲大开,捧碗咥肉喝汤,李澈从怀中掏出一个丝帕擦拭额头的热汗,长吁了一口气赞叹道:“吃腻了王府的食馔,这坊间街头的羊汤真是鲜美啊!”黄老鸹狼吞虎咽之际,呵呵笑道:“公子爷,看来天阙盛行微服私游啊,你们这些天潢贵胄平素朝堂上王府里朝服正装不苟言笑,来到这城郊野外放松多了!”李澈笑道:“我若不穿这青衣常服,遣散李忠他们这些护卫,怎得如此畅快淋漓的春游曲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