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回来了。”
张泽泉走进他最熟悉的庙里,丢下斧头卸下柴火,把刚摘的野菜丢进锅里清洗,四年来即使没有师父的回应,他也习惯了进来就喊这一句。
“泽泉,你过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张泽泉洗菜的手突然一哆嗦,连着腿也一激灵,把架好的铁锅踢翻在地,他错愕的看向房间的方向,一丝丝的恐惧绕上心头,更多的怀疑弥漫在他的双目。
是谁?
短暂的怀疑过后,张泽泉还是起身,缓步走向房门,还略带颤抖的右手迟疑的叩响了房门。
“是你么?师父。”
“不是我是谁,废那么多话,赶紧进来。“
霎那间,疑虑和恐惧从脚底一泻而出,惊讶和喜悦又席卷而来。自己四年没听见师父的声音,导致自己已经有点遗忘了师父声音的模样。
“哐——“
张泽泉大力推开房门,一个他熟悉又陌生的老人出现在他面前。
熟悉,这确实是师父没错。
陌生,这似乎是四五年前的师父。
不算乌黑油亮却少见灰白的头发,不算圆润光泽却少有皱纹的皮肤。一撮半指长度的小山羊胡。且不说外貌,师父居然下了床,站在地上,双手反扶着后腰,一圈一圈的扭动着有点作响的腰。
看起来就是个正在活动身体的七十岁老头。
“师父……你……“
张泽泉有点难以置信,指了指师父,又擦了擦眼睛,确认了眼前是曾经自己最熟悉的那个师父。
“干什么,没见过老头热身是不。······赶紧把你今天练的字拿来我看看。“师父停下了原有的动作,右手朝张泽泉勾了勾手。
张泽泉还是有点愕然,但身体本能的行动了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今天的书法练习,递到了师父手中。
师父展开宣纸,细细的赏了起来。
“羲之顿首,快雪时晴……“
文章不长,师父很快就看完了,他频频点头,收起宣纸,连说了三个不错,“不讲究字体统一的美感,反复变换却灵动自然,哈哈,好!我也没见过这样写的。说你隽秀也好,有潺潺溪水般轻盈的撇,说你飞扬也好,有浓墨穿石的捺。似草书,又楷书,想寻行书之同,又见隶书之貌!哈哈,好乱!但是也好看!更是好有意思!“
师父笑了好久,张泽泉却还在发懵。
“泽泉啊,一定要把你这乱糟糟的风格延续下去,多练,多摹,多从中学,多走自己的路啊。“师父把宣纸还给张泽泉。
张泽泉接过,收好,还是没忍住问道:“师父,您怎么……呃……返老还童了?“
师父用手指关节敲了一下张泽泉的头,大步走出了房门。
“高手往往就是这么神秘莫测。“
张泽泉揉了揉脑袋,师父的声音就从房门外传了进来。
“愣着干嘛,出来。“
张泽泉不想了,师父状态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兴冲冲地出了房门。
“今天吃什么?”
师父站在庙堂前,背对着张泽泉,听到他的开门声,如此问道。
“师父,野菜粥。”
“又吃野菜粥?!”师父突然转身,瞪着张泽泉。张泽泉打了个哈哈,去把刚才踢翻的铁锅重新架好,洗好的野菜和米一起放进去,撒了两勺盐,对师父说道:“师父,这个野生动物,没那么好抓,今天咱就先凑合吃野菜粥,明天,明天我一大早就去找动物,您放心,肯定给您做顿好的!”
张泽泉兴高采烈的说完,却没有得到师父的回应,他转过头去,师父依然站在原地,背着手,透过那半边木门似乎在看着远方。
“师父?”
师父依然沉默,张泽泉纳闷,回头继续煮粥,师父却突然说道。
“跟我出来。”
张泽泉把锅盖盖上,撤了几根柴火,跟着师父踏出了木门。
门外,一条被踩踏许久踩出来的干泥路,小路旁,青草与杂草争着长到膝盖高,两棵在庙堂里就能看见的大树,枝干都伸到庙堂屋顶上了。葱葱的绿叶被柔风拨弄,阳光得以从中穿过,在风停时,又悄悄缩回天里。
师父依然背着手,看向远方,张泽泉走到他的身侧,抬头看着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师父,不知为何,他觉得师父似乎又在老去。
朝着天边看了许久,师父才开口说道:“泽泉啊,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以前有点想,现在不太想。”
“为何?”
“我怕我走了就再也见不到师父。”
“哈哈,是吗,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出去走走,想看我的时候再回来看看我,不是挺好。”
师父不再背手,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树叶,那树叶即使落在地面,依然翠绿,奶白的叶脉清晰可见,师父转了两圈树叶,风起时放了手,这翠绿的树叶被风托着,不见了踪影。
“师父,从几年前开始,我每次回庙里都会说一句我回来了。其实这不是对您说的,这是对我自己说的。我是怕,以您的身体,我练字回来,您就离我而去。所以我每次回来都暗暗告诉自己,您还在,我给您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