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懿朝西起青州,东至牧州,南达溟州,北临掖州,八百年固守疆土,倒也安定富足,在周边小国林立、蛮族环伺之下,仍能岿然屹立,被诸国奉为天朝上国,不可谓不声振寰宇。
中原更是各方朝贺、慕羨之地,当得上八方来朝的美誉。
中原十六州中的牧州,是帝国最东边的土地,牧州再往东走,就是茫茫的大海,中原人唤之东海。
自从八百年前战乱起,到大懿朝一统中原结束乱世,这近八百年间,中原已遗失造船术日久,传闻上千年前百家争鸣时代,墨家的造船技艺已能造出巨船航行大海,只是现今早已失传,大懿朝更是失去了海上武装力量。
可惜了这广阔的海岸线,沿海的各州早已退守陆地,把城墙和驻军都撤到了离海岸线上百里远的地方,这可苦了沿海靠捕鱼为生的渔民,不时遭受海上外民族的骚扰,虽为大懿朝子民,除了上交各种苛捐杂税,生命安全还得不到有效的保护。
牧州海岸线上的上百个渔村更是如此,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朝不保夕,除了要拿命与大海无法预测的恶劣天气搏,与狂风巨浪搏,还要随时担心海盗出没。
雷目山东侧的小渔村曾家村有上百户人家,规模上来说,也算得上中等规模的渔村了,曾家村所在的这一片海域鱼类资源还算丰富,要不是这几年朝廷收税收得重,还是能勉强过日子的。
但这几年牧州的税赋不停在加,可渔民的造船技术又有限,靠一条只容得下五六人的小破船,即使日以继夜的捕鱼,也很难在交完税后还能维持生计。
所以渔家的小男孩,尚未成年,只要能爬得上船的,就要跟着家里的男人出海捕鱼了。
这几日海上浪大,风浪连续好几天不见停歇,但不出海,又无法生存,曾家村但凡身强体壮的都冒险出了海,也亏得老天眷顾,出海的第二日,天气好转,还久违的出了太阳,出海的船只也陆续回来了,大抵都算是满载而归。
早早的,村里的女人都候在了海滩上,一边织着渔网,一边等着家里的男人回来。
村子东边石头家的男人也回来了,石头家的大儿子叫小石头,一家人都没读过什么书,名字也不怎么会取,都随意得很,连名字都像是祖传下来的,当爹的就叫石头,大儿子叫小石头,小儿子叫小小石头,小小石头长大些就成了小石头,小石头要是长大后就变成了石头,石头爹老了就成了老石头,能循环着用,倒也简单。
渔家的男孩都长得粗壮,腿长胳膊粗,皮肤黝黑,这也没办法,从小就要在海里讨生活,甩网、捕鱼都是力气活,所以,别看小石头才十五六岁的年纪,看起来都像二十一二岁的大小伙了。
“哥,看啥呢?”
小小石头和小石头本该合力把网到的鱼往岸上扔,可自己出了一大半多的力,仍感觉费劲,另一边就像没用上劲啊,他抬头一看,他哥小石头果然在偷懒,动作倒还是保持着抬东西的动作,魂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光有动作不见用力。
顺着他哥的目光找过去,才发现原来他哥,正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海滩上在织网的,隔壁谢老头家的独生女,小名小海螺的姑娘看。
“哥,你喜欢人家啊?”
“胡,胡说!”
小石头不成想一下就被人看穿了自己的心事,脸腾地一下就红成了番薯样,本就黑里透红的脸显得更红了。
“……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小子,明明是个男孩子家,却像个娘们,细胳膊细腿的,没一点力气,不去出海捕鱼,却跟姑娘家混在一起,织啥网呢!”
小石头突然手上用力,倒把小小石头吓了一跳,差点没接住他使过来的力,再看他哥,小石头两眼瞪得溜圆,望着小海螺旁边跟她聊得正欢、合力织着一张网的少年,恨得牙痒,看样子八成是吃醋了。
“爹爹!”
只说话的工夫,远处海面上陆续有更多的船回来,小海螺两眼盯着海上呢,一下子就认出归来的船中哪条是自家的船,她扔下网就朝海里跑,跑了两步,才想起琥珀儿来,她转过身子,回头对着琥珀儿抱歉地咧嘴一笑,一个浪头打来,水珠在阳光下泛起晶莹剔透的亮光,衬得她的一头湿发更加迷人,她有些羞涩地抚了下耳发,这个年纪的少女举手投足间皆是诗意,让人忍不住心生涟漪。
一时,岸边的少年们都看傻了眼,小石头不例外,举着网有些发呆的琥珀儿也不例外,毕竟小海螺的容貌在小渔村一众因日晒雨淋皮肤天然偏黑的姑娘中来说,算得上是肤白貌美,样貌出众。
所以,谁不嫉恨琥珀儿这个村外来的小子?
“爹爹,你怎么看起来有心事?”
小海螺上了自家船,迎上了她爹,和紧跟而来的琥珀儿一起,一个大人两个孩子,三个人齐心协力,卖力地把一筐筐的鱼从船上往岸上搬。
心思细腻的小海螺见她爹脸上挂着闷闷的表情,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一趟收获颇丰啊,理应开心才对,隐隐的不安涌上心头,她忍不住问道。
“没,没啥,也许是我看错了,也或许那只是条大鱼……丫头,我们今天把这次打回来的鱼拾掇一下,明天一大早就去集上,等卖完这几筐鱼,我带你们两个孩子在城里好好逛几天!”
谢老头眉头深锁,他想了半天,突然一拍脑袋,像想出了破解之道似的,把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
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小海螺心里的不安更加重了。
往日每趟打回来的鱼,小部分晒成鱼干保存,慢慢吃,大部分都等着县上的跑商来收,从渔村到最近的县上,来回光是在路上耽搁的工夫都要四天,几乎很少情况,会有渔民自己去集上卖鱼。
更何况爹爹还反常地要带自己和琥珀儿去县上逛几天,要知道,小海螺可是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求她爹爹,让带她去县上玩一天,逛逛花灯和夜市,求到如今,自己都不抱希望了,这突然就成真了,让人措手不及,还好几天,太反常了。
这可让小海螺开心不起来,但她也不敢再问,再问爹爹该急了。
拾掇完这几筐鱼,等装好在自家简陋的木制手推车上后,就等明早出发了,一看天色,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等小海螺做好饭菜,吃完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村里各家各户都点上了火烛,微弱的烛光,星星点点,给这寂静的夜带来些许微弱的温暖。
小渔村在漆黑的天幕下,就像大海中一艘无所凭依的小船,摇摇晃晃,随波逐浪,可它依然由一点一点的光亮,汇聚成了一团,互相照耀,互相取暖,黑夜便不再让人那么恐惧。
“爹爹,这是吕大哥托人送来的银子……”
吃晚饭的时候,小海螺端完最后一盆菜,转身从房里摸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她爹。
谢老头哦了一声,头也不抬,接过来放在凳子边,低头喝了一口酒,扒拉一口饭,等吃完饭过了许久,他才默默地打开那个包袱。
“吕大哥这月送来的银子比往月又多了些……”
小海螺边收拾餐桌,边随口说了一句。
谢老头没答话,只是默默地给手里的烟袋添上了一点烟末,他用力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让人再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吕梁是从渔村出去的,小时候跟谢学最要好,谢学要小一些,整天就跟在吕梁屁股后面,吕哥哥,吕哥哥的叫,那时候谢老头还有个儿子,就是谢学,吕梁的双亲走的早,在村里是东一口西一口,吃百家饭长大的,而他吃得最多的那口饭,就是谢家的饭。
有一年,年份不好,海里捕不上多少好鱼,而朝廷的税还是一点不减,村里实在过不下去了,许多年轻人外出求生,吕梁就在其中。
过了几年,他回来了,意气风发,还带了许多银子回来,据说他在外面混的不错,还加入了什么门派。
渔家的少年,从懂事起,就是打鱼,这一打就是一辈子,日晒雨淋,一生贫苦,最大的出息就是饿不死。
可谁又甘心一辈子都是这样活着?
现在吕梁出息了,换了新的活法,旁人自是眼羡,跟他从小要好的谢学更是如此,那一年,谢学辞别父母,跟着吕梁走了。
那么多人里,吕梁也只带走了他这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兄弟。
可江湖哪是那么好闯的。
君见少年鲜衣怒马,一朝成名,可君不见那成名少年的身后,又是多少累累白骨,默默无名。
他们也曾一样鲜活,一样年轻。
很不幸,谢学是后一种。
那年冬天,东海边罕见的下起了雪,吕梁冒着风雪推开了谢家的木门,带回的是谢学的尸身,还有他腰带上挂着的身份牌。
神机门喷火堂副香主。
一个年轻的生命,换回的只是廖廖几个字,和一堆银两,以及父母一生的痛。
谢大娘没几年也伤心过度,追随儿子而去。
从那以后,吕梁再也无面目回到渔村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
只是每个月仍会托人给谢家送来银两。
后来,谢老头收养了同村的孤女,便是小海螺。
直到一年前,入秋的那个月,吕梁托人送来的不只有银两,还有这个一身是伤、身世为谜的少年,琥珀儿。
自从琥珀儿到来后,家里是久违的热闹了些,又是一家三口了,许久不见的温情,在胸口再度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