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鱼肚白,天色将明,殇阳城在清晨最后的雾气中缓缓醒来,神明和世间的芸芸众生,花开花谢,过眼云烟。
这一路往殇阳城去的官道上,越近殇州人烟越稀少,往日车水马龙往来不绝的景象再不可见,官道两旁的驿站和商铺四门紧闭,零星三两赶路的人也是扣紧帽沿,低头少语,行色匆匆,好一副萧瑟的模样。
即使再迟钝的人,这时恐怕也能意识到,殇阳城将有大事发生。
城里早已流言四起,快二十年的太平让许多人都有些麻木,过于善忘了,不曾想一觉起来,街上便被封禁,官府此时也是如临大敌,殇阳城里的守备军比往日多了许多,除了驻守四门,城里各个路口都设了路障,禁止任何人通行,这一切,都源于一人,大懿朝的镇西将军,武威侯霍青过境。
这天下谁人不知,倒回去二十年,大懿朝还能是大懿朝,霍大将军是当之无愧的首功,安定天下之后,更是镇守西域,防范外族,这一守便是近二十年,把外族一再驱赶得远离中原,听说最近更是大捷,打得外族几乎王庭不保,往西远迁,这样一个人,不管在民间还有江湖,自是声望极高。
谁又能想到,朝廷居然起了动他的念头。
这殇州的太守此时更是瑟瑟发抖,犹如被架在火上烤,朝廷的禁卫军此刻就驻扎在城外,名义上奉了御诏,迎霍将军回京,但内里意思,再明白不过,而四面八方,仍源源不断地涌入各路人马和江湖中人,一时之间,殇阳城竟成了此刻天下间最热闹的地方。
殇州太守谁也不敢得罪,好吃好喝地款待一番,再客客气气地请霍大将军出城,这人刚一出内城门才入瓮城,便把府里的守备军悉数派出,大白天的实行宵禁,防范事变。
此时,内城门和外城门之间的瓮城就可热闹了,外城门外,霍将军的护卫亲兵正与朝廷的禁卫军对峙,禁卫军封死了出城的路,内城门内,殇州的守备军紧守城门,封死了进城的路。
而城外,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中人和各路人马,大部分也被禁卫军给挡在外面进不来,正剑拔弩张,持械相向,局势一触即发。
能进到瓮城的自然都是一顶一的高手,能突破层层重围自不简单,当然,叶昙是个例外,也亏得罗小满轻功了得,带着他还能闯进来。
此时,罗小满挑了个极好的位置,居高远眺,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给叶昙介绍:“喏喏喏,那边那个老头,对,持剑那个,是邛崃派掌门……那,那边那个,是四海帮帮主,姓啥来着?邱?裘?唉,管他姓啥……还有那边那个……”
俨然一副江湖百事通的模样,听得叶昙一愣一愣的,两人真是来看热闹的了。
瓮城正中心的广场上似乎已经恶战过一番了,靠内城门的一方,中心位置上,站着一人,持枪而立,宛如天神,虽着轻衣,但气度即使远观便可知,那是天下闻名的霍大将军无疑了。
他身后,应是他的家眷和家丁,此时,也拥在一团,目视着围困他们的上百人,面无惧色,无惧生死。
霍将军的枪上还淌着血,应是恶战过几场了,他好歹也是武林中排得上号的高手,此刻,他面如寒霜,冷哼一声:“真是好生热闹,我霍某人天大的面子,竟引得天下豪杰齐聚于此,恕我眼拙,诸位豪杰中不乏旧识和江湖同道,我霍某虽远离江湖已久,但昔日也曾与不少有识之士共济天下,如今诸位前来讨教,我定当全力以赴,不论对错,只议生死,请!”
他抬枪一指,睥睨天下,在众人面前仍不露怯色,一时鸦雀无声,无人应答,不管是要取他性命的,还是要救他的,心里都是敬他的,只是这一战又不打不可。
何为正道,何为天下苍生,众人的心中此时都产生了些微困惑,杀他,天下太平。
但杀他,对了吗?
久久才响起阵阵叹息。
“霍青,老夫拂云手杨昆仑,二十年前有幸和你并肩在天王坡与外族血战过十四日,保得充州不失,老夫当日求的道是天下苍生,今日老夫要与你为敌,求的道也是天下苍生,请吧!”
人群中走出个老者,手上没有任何兵器,但众人听到他自报名号,都知他是拳脚功夫了得。
果然,他话音尚未落完,已欺身向前,身法高明,眨眼就到了广场正中。
“杨老前辈,我记得你,当日我起兵护圣,驱逐鞑虏,得整个江湖之助,如今,都要杀我霍某,即使我今日命丧于此,我也不怨诸位,来吧!”
霍青眼看此刻要生死相搏的是昔日旧识,一时悲从中来,但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家眷,一咬牙,转身已是目带坚毅。
一记龙击长空先发制人,银枪宛如惊鸿,破空而出,直奔杨昆仑而去,其势凶猛霸气,必杀一击,没有后着,在战场上都是拿命相拼,一出手便是最强一击,许多时候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杨昆仑眼见已避无可避,但他身法高超,身子随着枪来的方向极速后退,一般人哪能有枪快,但他人就像化为了一股柔劲,与其说他快过了枪,不如说他整个身子贴在了枪上,与枪化为一体,才能与袭来的枪保持匀速而行。
霍青心里一惊,暗叫一声不好,这一枪就像刺在了一块布上,这一招杀着已被对方用柔劲化解。
杨昆仑在后退的途中,抬袖往前一拂,看似轻描淡写,但观战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一拂的力道不亚于千斤重锤,他的名头可不是白来的。
霍青收枪横立,刹住往前冲的势头,再用枪护住身前,这一拂掌的力量将将才到,只听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要不是亲眼目睹,还以为是兵器相击。
杨昆仑的招还没完,他拂手为云,翻手已化利刃,他的身子此时已在半空,扣回来一掌劈下,如同大刀劈头盖脸袭来。
霍青抬枪挽花,舞出一道半圆形的防护罩,迎击杨昆仑的连续杀招。
只见两人你来我往,掌枪乱飞,打得好不热闹。
“这好,这好,打得眼花缭乱,宛如放烟花!”
看客罗小满观得一时兴起,差点就要鼓掌,女孩子家嘛,就喜欢花里胡哨。
叶昙看得大气都不敢出。
别看旁人看得轻松,此时场中的两人硬是一点不敢松懈,招招致命,谁先犯一点错,便是满盘皆输。
就在这功夫,砰一声,两人已分开,众人明白,定是分出了胜负,再一瞧,两人都是脸色铁青,许是提着一口气,看不出谁更占优。
过得半晌,杨昆仑才长叹一口气,背过身去,再一看,他的衣袖已是破裂,手臂都裸露在外。
“霍青,你胜我半招,却为何不下重手,你本能杀我,却收住了致命一枪,你啊你,仁慈会要了你的命的……罢了,我输了!”
“杨前辈,我霍某的枪自学成以来从不对故人相向,今日虽形势所逼,不得不生死相拼,但我求的道,从来都问心无愧,我敬重你,不愿我的枪下再多一条好汉的命!”
霍青的脸色依然青得可怕,许久没缓过来,他挺枪伫立,才勉强站稳,许是伤得也不轻。
“罢了罢了,霍青,你这样的人应是战死在沙场上,而不是这里,可惜了,这里的人都不配取你的命……”
杨昆仑冷眼环视四周一圈,突然手臂一振,左臂竟自行分离。
众人惊骇,知他是自断一臂,废去一身武功,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决绝。
“我杨昆仑一辈子行走江湖,锄强扶弱,自认一生无愧,今日江湖事江湖了,我求的道也到头了,从此江湖再跟我没任何干系,霍青,要是还有下辈子,我们再并肩驰骋沙场共饮一杯吧!”
杨昆仑忍住巨痛,悲怆地仰天长啸一声,接着往墙头一跃,飞身远去,众人再看,目光哪里还追得上他的身影。
一时,空气像静置了般,连喘息声都不再有。
“诸位英雄,还有谁要领教的,请!”
霍青强压住从胸口往上涌出的一口血,目扫群雄,打破死一般的寂静,沉声大喝道。
“霍青,拿命来,我们要替天下苍生除掉你个祸害!”
突然,人群中窜出两道影子,一左一右,不带留手地持剑就向霍青刺去,招招致命。
“报上名来,我霍某不杀无名之辈!”
霍青横枪一扫,只见一道白光划出,正好封住对方杀着,兵器碰撞擦出的火化飞溅,再听得两声闷哼,偷袭的两人已被霍青的横扫**枪逼退。
“哼,我们是河东无问剑赵氏兄弟……”
这两人原来是兄弟二人,此时,偷袭失败,他俩脸上一个红一个白,许是不甘心,话就像是从鼻孔里喷出的一般。
“我呸!就你们两个东西都配跟霍将军交手!”
场上此时也跳进一个彪形大汉,站到霍青和赵氏兄弟之间,持刀而立,也是颇具霸气,他背上还挂着个斗笠。
“啊,破庙里那络腮胡!”
罗小满突然拍手大叫,把嘴里正要磕的瓜子壳给吐了出来,正好吐到叶昙脸上。
叶昙抹了一把脸,被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果然是庙里见过那络腮胡。
“我是允州青云帮刘震,这一战我替霍将军打……”
络腮胡持刀摆出防守的架势,晃眼一看,来者不善,一时还就把赵氏兄弟给唬住了。
本来他俩想着趁霍青才打一场还没缓过来的功夫,偷得一手,要是霍青真折在他们手里,那岂不是名利唾手可得,谁知,半路又杀出个莽汉,一时摸不清对方来路,怯意顿生。
络腮胡刘震扫了赵氏兄弟一眼,转过身,抱拳先是冲霍青一拜,再举拳面向场中众人说道:“我辈祖籍允州青云港,二十年前八王之乱,允州动荡,青云港城破,叛军烧杀辱掠,企图屠戮一城百姓,霍将军带兵平乱,一骑当先,拯救苍生于危难之间,当日我老父老母和满城百姓都是霍将军救下的,我那日有幸得见霍将军一面,便心里发誓,当以此等英雄为一生榜样!霍将军便是我等青云港百姓的恩人!今日,要取霍将军性命的,得先问过我等,踏过我辈尸体再说!”
“嗬!”络腮胡说得激情昂然,他手下的那帮斗笠刀客也齐声应和,一时豪气万千,众人无不动容。
“刘兄弟,霍某在此谢过,只是今日我霍某蒙难,不能与众江湖好汉把酒言欢,甚是遗憾,但要为我拼命,实属不可……”
霍青也大是动容,一是心里本就苍凉,闻听此言更是感动,二是也不忍他人为自己而死。
“霍将军,我等心意已决!”
刘震和他的兄弟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等霍青再答话,刘震转而再一刀所指,话锋一转,径直指向赵氏兄弟大声说道:“这赵氏兄弟二人我认得,他俩在河东欺凌父老,横行乡里,实为当地一霸,丢尽我辈江湖中人的脸面和道义在先,今日哪来的勇气提天下苍生!更不配跟诸位同站于此,杀他们也是弄脏了霍将军的手,这一战就由我来会会他们!要是我技不如人丧命于他们,那是天道不公,要是他们命丧我手,就是替百姓除了此等祸害!”
“噗!没想到这络腮胡嘴巴这么厉害!”
罗小满一口没憋住,肆无忌惮地笑了出来,笑声如铜铃,清脆入耳,在城墙间回荡,整个瓮城都听得一清二楚,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瞧向这边。
本来两人藏得好好的,这一下子全暴露了,叶昙赶紧拿袖子遮住脸,心里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拿命来!”
赵氏兄弟丢了面子,脸色白得吓人,气极一跃而出,使出毕生功力,全力扑杀刘震。
刘震也不是没有一点准备,反手挥刀劈砍,两剑一刀你来我往,白光乱舞。
赵氏兄弟还是有些底子的,况且兄弟俩配合默契,功力放牌面上来说,是胜过刘震的,可是许是受了刺激,招式上有些冒进,时间渐长,反而越打越落下风。
越落下风又越急,招式套路全乱了。
“那兄弟俩要输了,这帮要杀霍将军的人武功也不咋样嘛!”
罗小满边磕瓜子边嘟哝了两句,诚然,目前开打的几对武功都不算差,只是跟心目中的上乘武学还是差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