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离殇州只有几十里的少商山中,一处破败的金刚庙里,传出一阵悠扬的笛声,笛声哀怨婉转,初听极度悲切,连庙里泥塑的怒目金刚都听得似要泣涕,庙外,两只灰色的兔子此时也正领着一只小兔子在驻足倾听,六只长耳朵竖得笔直,一边对曲子里流露出的人类的伤感感到疑惑,一边警惕地提防着任何的风吹草动,但夜太静了,除了这笛声,荒郊野岭四下再无他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庙里的少男少女,和庙外的兔子一家了。
“这什么曲子?怎么听得人如此悲伤?”
叶昙从昏睡中醒来,许是梦里也在听这曲子,脸上冰凉凉的,手一抹,竟是两行眼泪,他坐起身来,诧异地一边用手背擦泪,一边忍不住问道。
“呀,你醒了?”
笛声戛然而止,罗小满见叶昙醒了,开心得跳起来,把笛子往地上一扔,一下子扑到叶昙面前,抱了他一下。
“啊……这,这是哪里?”
叶昙生平第一次被姑娘抱,何况还是才相识不到一天的姑娘,他的脸一下就红了,身旁篝火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更是又红又烫。
他刚醒来,连身在何处都没来得及细想,现在随着他掩饰尴尬的这一问,这才来得及环顾四周。
“我也不知道,刚只顾跑路了……”
罗小满开心地抱完他,稍微冷静了点过后,也开始扭捏起来,她不好意思地原地挪动了几步,与叶昙有了那么半个身位的距离,但两人还是挨得很近。
“……曲子是我娘教我的,我也只会这么一首,我娘也没给我说过这曲子的名字……”
一说到这,罗小满的头就越说越低,许是说着说着想起了娘,眼眶准是红了。
叶昙也不敢再多问,生怕再勾起她什么伤心的回忆,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你没受伤吧?那恶老头有没有为难你?……”
他心里其实还是有许多疑问的。
“我没事,你才是……明明比我伤得重,还有闲心关心别人,你说你,武功明明那么差,还爱打抱不平,以后可不许再强出头了……”
果然,罗小满被成功转移话题,她扭过头去,擦了擦眼眶,再扭回来时,已恢复了一脸俏皮的样子。
“嘿嘿嘿,我爷爷说了,路见不平定要拔刀相助……我武功是差了点,但真要叫我眼睁睁看那老头打你还不吱声,那枉为侠义之道,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叶昙听她这么一说,先是以为自己受了重伤,吓得自己把自己全身摸了个遍,确定没缺胳膊少腿,这才放下心来,转而一脸正气凛然慷慨激昂地说道。
“好好好,叶侠士,小女子这厢有礼,在此谢谢你救命之恩了!”
罗小满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玩心上来,也学着戏文的样子,摆了个施谢的动作。
饶是如此,也无非像是小童学大人,煞是滑稽,也煞是可爱。
初出茅庐的小叶昙在客栈打尖路过,见罗烟客在教训孙女,哪知道这是爷孙俩再正常不过的日常,还以为老头在欺负小女孩呢,便自不量力地拔刀而出。
他哪里能知道,罗烟客这孙女早已青出于蓝,武功不止比叶昙高好几个层次,认真起来连成名四十载的罗烟客怕也不是对手。
“你咋知道我姓叶?”
叶昙听她这么一说,诧异地张大了嘴巴,内心还有些许激动,毕竟自己闯荡江湖已有月余了,正愁迟迟没闯出名堂,这咋一下子自己的名号就从一个刚认识的姑娘嘴里给蹦出来了呢。
“你说你傻不傻,你自己跟我爷……恶老头报过名号啊……”
罗小满忍不住就想拿爷爷的烟斗往叶昙的脑袋上那么一敲,手不由自主地向旁边一抓,除了空气啥也没有。
“哦……”
叶昙略有些失望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心想,这江湖也太难闯了,成名的就那么一些人,更多的是默默无闻啥名堂也没闯出来,或许连名字都没人知晓就早已化为骸骨的大多数,想到这,他就忍不住想叹口气。
怪不得爷爷把祖传的断剑交代给他的时候,默默地背过身,偷偷抹了一把老泪。
叶昙现在才明白,爷爷这泪为啥而流,蹉跎的,都是青春啊。
可是,剑呢,剑在哪儿?
“喏,呆子,给!”
罗小满见叶昙在那惊慌失措拿眼四处搜寻,立时明白他在找什么,就起身把篝火旁的一个长包袱往他身上一扔。
叶昙接过包袱,一层层地打开,见到他那把祖传的断剑好生生地还在,这才长吁一口气,这可是他家最值钱的宝贝了。
“你这剑什么来头啊?看起来一点不起眼,可用起来还行……”
罗小满见叶昙如此紧张这断剑,想起它居然还勾起了什么宝贝玩意没见过的爷爷罗烟客的贪念,就一下子来了好奇心。
“具体来历我也说不上来,据说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时起,这断剑就在了,我爷爷传给了我,让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折了它,还让我发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叶昙把断剑抱在怀里,就像小童把玩具抱在怀里不撒手,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