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晚风轻拂,略带凉意,天色幽幽,将夜未夜。
石滩下一条条小舟托起点点星光,柳堤上一排排木屋连成一片红霞。水上人家,炊烟渺渺起,山城渡口,行人匆匆去。
却看,岸边千盏江灯渔火,河中映出万家阑珊。
壶城的夜晚犹如夜空的星辰。那些蛰伏整日昏昏欲睡的才子佳人,在这华灯初上时蓦然人间清醒,优雅出行。
城中灯火璀璨的街道里尽是闲逛的人群,酒楼妓寨莺莺笑语,琳琅商铺富丽堂皇,烟火夜市呼闹嘈杂。
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自然,生活本该如此。
冷清的街道,一间医馆里却传来苦涩的声音。
独自趴在床前的王睿,泪如雨下。
说好的父爱如山呢?说好的义薄云天呢?一切都是幻梦一场,人间不值得。
正暗自神伤,悲天悯人之时。门外有叩门声响。
“谁?”
“哥,爹找你。”
“你就说不孝子被人打死了。”
“……”
王佟手持书卷,孤灯自读,忽感一阵凉意袭来,扰乱思绪。
廊外传来一轻一重的踏地声,似有幽怨。
书房阁门被人小心推开,那人低首垂目趋步而来。
王佟故意没看他,低咳一声,“坐吧。”
来人不动,只是抠脚。
“自己去拿个枕头,少做这小女子模样。”王佟恨铁不成钢。
王睿乖乖照做。
“我有正事和你说。”王佟放下手中卷轴,抬头看他一眼。
接着道,“本打算等你行了冠礼之后才告诉你一些事,但是昨日发生的事是我始料未及的。”
“你仔细听好。”
王睿端坐如山,侧耳聆听。
“这方天地上古有仙,隐于高山,藏于海外。凡人为求长生以觅之,然仙人难寻,天道亦难求。”
“至始皇统御天下,万国昌盛,生灵栖托,时有灵兽祥瑞显现世间。须知天道轮回,生死相依。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而已,始皇亦不能免其道。”
“自古人心多薄凉,奈何善心不始终。为保春秋,始皇四海求方。时有妖士献上玲珑心法,以食童心得长生。至此,天下大乱妖魔横行。那些权贵世族骄奢淫逸,多行此道,黎民苍生惨遭涂炭。”
“天下事,有道兴之,无道伐之。我辈先祖携诸子百家有识之士兴人道灭魔道。以凡人之躯,圣人之智,平天下,安苍生。荡清宇内,镇魔四方。”
“然人性本恶,魔由心生,纵使千万年岁月亦有邪祟在人间。承先祖之志,为保苍生安危,遂有十二贤能行走天下,以绝妖魔。”
“十二贤斩妖倒得如今已过万年。我王家自太祖始,便再无第二人修得仁德心,无心则无力,无力则入魔。以至于本家归隐山林无力降魔。”
“睿儿,人生在世,当行其行,为不可为,若天下太平,我等自可各行其是。但如今有邪魔显世,便是我辈领命之时。”
“你可知那大溪村苏家祖祠是何来历?”
“不知。”
“我九州大地何其广阔,能人异士多不胜数。当年不但有诸子十二贤名扬天下,更是有各方大能行除魔义举。”
“那古月国相传便是仙人居所,苏氏先祖乃是那守山之人。祠堂里镇的是南地群魔的魂魄,镇魔者实是苏氏先人。数万年光阴过去,早已将镇魔之气消磨殆尽。苏家后人没能承得祖上衣钵,无力施展当年手段。”
“我表面上是吴羡相请,其实应的是城主之邀。壶城城主乃苏家嫡传,又位高权重,知晓内幕。多方打探,求到本家。我初到此地,便发现祠堂里镇器破损魔灵消散,那些残存灵体会寻找宿主,寄居体内,蛊惑人心,使人行恶。所以我多年行走寻找踪迹,权当修行。直到发现苏喜异常。”
“这个我知道。”王睿搭话。
“至于那吕尉官天生有势,异于常人,却无兵家妙法。所以被那一缕残存的气视为安身之所。”
“哪…那缕气息?”
“非魔非邪,我也不知道。”
“那昨晚你帮我引出来了吗?”
“没有。”
“…那怎么说你失血倒地?”
“被你捶的。”
“……”
“所以打你几鞭子,你不冤。”
“……”
“不过,我查到了。那气和古月国有关。”
“有什么说法?”
“没说法,都是我猜的。”
“……”
“那气在你体内不是好事,须尽快去除。你这段时间行事谨慎些,给我些时日,目前有些头绪,不是很多。”
“爹,我会死吗?”
“人都会死。”
“你真是我亲爹。”
父子两一夜畅谈,破碎的情感再次愈合。
黎明时分,天黑黑,雨落下。
今日学院有课,王哲早早起身,背起竹布书箱装好一应用具,拿上厨房大婶准备好的肉包和午饭,提着小油灯,撑伞出门。
大街上阴冷湿滑,铺满卵石的道路走起来有些挨脚。王哲扎起衣角,低头慢行。
柳林学府位于壶城东面,需要出城再行数里方能到达。
如今还处在寅时。
偌大一座城镇悄无声息,偶尔从大户人家里传来几声犬吠,泛着青灰色的夜空下一抹昏黄油灯点亮长街。
王哲捏紧伞把,警惕的看向四周的黑暗,握灯的手似乎冻得有些发抖。
他嘴里默默叨念着什么,只想快点走到东门。
道路两旁的屋顶不时的有水珠滴落,嘀嗒嘀嗒的细响在空旷街道回荡。
路过一处菜市口,这是那些犯了死罪的囚犯砍头的地方。每当行刑的时候,这里都是人山人海,像是过年一般热闹。
王哲被吴差拉着去看了几次,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为了面子硬撑着看完,然后到处炫耀自己的胆识气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