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南城济世医馆人满为患。馆中医者忙碌不堪,看诊煎药拿方的医师们满头大汗,门外长龙已排至街角。
馆主王佟坐堂诊脉,看着满屋的病人痛苦呻吟,心中忧虑。
他叫住捧着几个药壶堆叠在怀里的老三,“你二哥哪去了?”
老三弯腰抬腿垫着手臂,嘴里叼着挂药包的细绳,从牙缝里挤出话,“大…清早…的就…出门了,鬼…知道他哪去了。”
说完一个猛的抬腰起身,抱紧药壶冲进后院。
济世医馆王家生有三子,老大王卓,年二十三,学业有成如今在外为官。老二王睿,年十七,承父业,读于壶城学院,闲时便下乡修行医道。老三王哲,年十五,学在柳林学府,常被其兄诱骗于医馆打工,哲甚恨之。
王佟有徒数人,具是王家子弟。本家乃是皖地徽国人,因其妹夫之请来得南国壶城开馆授业济世救人。
这春秋气候变换之季最是症疾多发之时,所幸南国山高林密药草极多,不至于导致大型疫病蔓延。
但今日医馆爆满不同寻常。济世医馆虽然名声在外,可这壶城之大医家药房也是不少。难道都坐满了?王佟心有疑虑。
他举笔在纸上写下药方,递给面前患者,“可到前堂拿药,些小寒症一剂便可痊愈。”
“多谢王师,我这便去。”患者答谢,就要起身。
“稍等,我问你个事。今日我看了好些染病之人,与你都是同村。请问你们都是何时染上这风寒的?”
“回王师,都是今日午时不知怎的忽然林间骤起寒气,那冷得,大冬天都没这么冷。本是日头高照的气候,我等下地干活穿得就少,还在水田里。你想,这没冻死人那就是万幸了。”
他接着说,“我祖祖辈辈生在南国,都没碰到过这么个怪天气。你说晦气不晦气,唉。”
王佟点头示意他去拿药,那人再谢过便去往前堂。
前堂药柜挤满了人,都是附近村民。大家多少认得,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大堂顿时人声鼎沸嘈杂不堪。
一些离城近的村民拿了药便回家自行熬煮,离得远的都请后堂学徒帮着煎好喝完再走。
医馆从午时一直看到日落,王哲拿着火具站在门外点灯笼,此时大多城外村庄的患者都提前给看完了,只剩城里几个其余病症之人还在问诊。
王哲看看天色,平常这个时候王睿应该回城了,他左右观望,心想,“这个鬼屎,肯定又是去找吴差蹭饭了。老是骗我帮他白干活,今日若是不带上我,我便和他恩断义绝。”
正胡思中,远处街口传来人群惊呼声,一阵凌乱脚步哒哒响起。
只见一个瘦弱修长黝黑少年,背着一头呆滞瘦驴奔跑在大路中央,口中大喊,“借过!借过!”
王哲瞪大眼睛看着少年从面前飞驰而过,又转头看着他倒退而来。
“傻子,你在干吗?”他看黝黑少年一边倒退嘴里还不停呼哧着一二一二,不知其意。
王哲看向他背上的驴,觉得眼熟,一指问道,“这不是我哥的驴吗?他人呢?”
二傻子把驴一扔,指着驴背上捆绑结实的人说道,“这不是。”
王哲举灯一瞧,好家伙,一个头发凌乱口吐白沫,如待杀猪崽之人,被仰面绑于驴背之上。这形象这气度,不是他二哥还有谁。
王哲大惊,朝屋里狂喊,“爹!二哥被傻子绑了,他快不行了!”
二傻子赶紧上前捂住他的嘴,竖起手指说道,“嘘…嘘…你哥叫我来找你帮忙,别让你爹知道。他说的。”
王哲一把扯下他的手掌,大骂,“帮你个头,他都这样了。我懂个屁的医术,再不叫我爹出来他就嗝屁了。”
傻子看看两眼翻白的王睿,再瞅瞅王哲,挠着脑门一时纠结。
王哲边解绳子边朝他吼道,“傻站着干嘛!来帮忙啊!”
“哦。”傻子赶紧上前搭手。
“怎么回事?”王佟在屋内听得儿子叫唤,急急赶来。
“不知道,你问傻子。”王哲扶着瘫软的二哥放到二傻子背上。
“快快,先进去再说。”看到二小子这副模样,王佟心急连忙领人进屋。
里屋后堂,王睿躺在病床上,他爹把完脉,趴在他胸口听了会心跳,拿出银针扎到几处穴位之上。
王佟让老三去库房拿药丸,他拉着二傻子坐到一旁问话。
“小幺,发生什么事了?你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经过告诉我。”王佟气色平静,缓缓言语。
眼前这个孩子是个苦命人,从小双亲离世,无父无母,又患了痴傻病症。当年遇见时,面黄肌瘦,矮小邋遢。王佟与苏家村长相交,且为人父母,见之不忍,心生怜悯,便给他治病。所幸这孩子傻人有傻福,三年功夫病根已除。自家孩子又与其相好,平常行脚总会带些衣物铜钱相赠。
这名叫苏喜的孩子老辈人都叫他小幺,同龄孩子不知事,喜欢给人叫做二傻子。叫多了大家也都习惯喊他做二傻子,苏喜也无所谓,别人怎么叫他怎么回,反正吃的百家饭。村里人嘴上都爱闲话家常,说三道四,拿他取乐,但坏心眼的倒是没几个。
对于王佟王医师来说,苏喜是从心底里喜欢。这个男人在他眼里就像是父亲一样,不但给他治病,三年的细心关怀和照料,让二傻子再次感受到了亲情和父爱。
二傻子正襟危坐,把事情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王佟听完,再与他说了些好话,就让老三带他去后院和弟子学徒一同用饭。
王佟看着床上烂泥一般的儿子,心中长叹。
‘所谓,医者仁心,济世救民。你生于我医术世家,天生才华,能者必承其重,德者可胜其名,仁者方入其心。修行之苦何苦也。我王家承扁鹊之名数千年,由古至今得其心者除太祖无二。幸先祖庇佑,使我王佟得子如此,以汝之能定可取仁德之心,悬壶于世,救难万民,光耀门楣,兴我医道。’
王佟再无顾虑,一展手臂,摊开医具。
后院饭堂中数十人围坐两排长桌。医馆里王佟的弟子全是来自徽国的王家子弟,而那些新收的学徒基本都是吴家的人,他们吃住学都是在这医馆里。
医馆后院占地面积极大,因有吴家出钱出力,当初建造的时候一应设施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