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一众年轻公子聚于雅间,听曲玩乐,行令亵妓,高歌欢愉,一片纵情之音。
忽闻得楼下湖边有人争执,众相看去,只见自家离席之人围住两少年高声言语。
“他们怎么了?”一位白袍公子走到台阁边缘,凭栏而靠。
“好像是范思被人撞湖里了。”有观者回话。
看到有人亭台相聚观湖言谈,正在举杯对饮的东主红光满面,扶墙而来。
此人姓张名悦,字伯俞。城西造作寺张氏嫡长子,其祖上曾官至将作少府,位列诸卿。都署宫殿宗庙郊坛造作事。
这张公子年方十八,眉清目秀,粉面朱唇,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彼时依南制,初行冠礼,遂宴请同窗好友,聚于这醉仙楼。
其少时能书会画,颇具才名。现于壶城柳林学府求学,拜在大儒宗元门下,视为亲传弟子。
“哦,那不是城北吴外郎家的小子吗?”张悦端着杯,吐出一口酒气。
“怎么?你们认识?”白袍公子问道。
“不能说认识,只是见过。”张悦抿了一口杯中清酒,接着说,“那吴家靠着城主之势起家,在这壶城短短数年间敛财无数。不过是个下等商人,暴发户嘴脸。”
“前些时日,与我父及城主共议壶城营造诸事,稍有争端。一阿谀奉承市井小人,也敢言将作造事,且不知耻。”
他指向楼下二人道,“那年长一些的,便是有城南怪才之称的王睿,与那员外是亲戚,两家人沆瀣一气,俗不可耐。此子不学无术,卖弄聪明,以鼓噪油舌,行哗众之事。升斗小民也学那养望之举,着实可笑。”
白袍公子听他言语便来了兴致,“此间无趣,待我去会会那王睿。”
张悦伸手拦住,“殿下,不可轻身。”
“无妨,便说是你的主意。哈哈!”白袍公子手摇蒲扇,大笑而去。
湖边诸人剑拔弩张,正欲上前。忽闻身后台阶脚步声起,一道冷冷话音传来。众皆回首,躬身行礼。
王睿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俊美男子立于阶梯之上,白衣飘飘,面如美玉,目似明星,唇偌施脂,虽怒而不流于色,即嗔亦不表于行。
那公子下得台阶,缓步走来。余人两侧分开,让出通路。
两名侍女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只敢弯腰低眉又忍不住偷瞧一眼,心中小鹿乱撞又各自忧愁。
瘫坐地上嚎哭男子见势回头看去,惨状更甚。
他手脚并用爬向公子,边哭边喊,“大兄,你要为我做主啊!天道昭昭,天道昭昭啊!”作势就要去抱公子大腿,准备卖惨。
俊美公子大惊失色,向后急跳,嘴里狂喊,“混账,离我远点!”抬手乱指,“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男子一愣,呆在原地。几个黑影瞬间从天而降,之前同湖而泄的至交好友红着眼把他压在身下,不知是谁顺势还踹了两脚。
正所谓,把酒言欢同湖笑,一遭横祸见人心。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那白衣公子拍了拍衣襟,神色自若,抬扇遮面,绕过扭打的人群。
王睿吴差互望皆叹,相交至此情何以堪。
“喂!你们两个。”白衣公子横眉冷对二人。
王睿回过神来,“怎么了?这和我们可没有关系啊。”
俊美公子低咳一声,眉眼戴笑,“你之前不是说要一并承担吗?”
嘶!王睿瞪大眼睛深吸一气,看着眼前人模狗样之人,心中大叹,‘好小子,这是碰瓷祖师爷啊!行,你划下道来,爷爷接着。’
嘴上却说,“兄台但说无妨。”
“好!”那公子一喜,拍扇直视王睿。
他指向一侧瘫软在地鼻青脸肿如遭凌辱的落水男子,对二人说道,“我等素未谋面,亦无旧怨。今日你纵弟行恶伤我至交,男儿大丈夫颜面何存。姑且念汝弟年幼,不与计较。但子不教父之过,弟之过兄之错。这事得算在你的头上。”
“那兄台打算如何计较?”王睿笑看那人。
“俗话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一报还一报。今日我好友所受之辱只需尊驾各尝一遍,即算两清如何?”白衣公子笑容更盛,挥扇环顾众人。
“那简单,我这便跳下湖中。”王睿作势要跳。
“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两遭。”那公子抬手一指其余人又道,“你们上去多叫些人,请这位公子尝尝金汤玉露是何滋味。”
“慢着!”吴差急喊,“我不过就是不当心撞人下湖,那水可是你们自己人放的,跟我可无关呐。”
“呵呵,小弟弟。这世间因果循坏,作其因必承其果。你若不把人撞到,他能遭接下来的罪吗?你说是不是?再说你知道你不当心撞到的是什么人吗?我可是在帮你啊!”白衣公子一脸正色道。
“我……”吴差一时语塞,看向王睿,心中委屈,眼里含泪。
“行了,多大点事。”王睿一挥手,“去叫人吧!”
“哥……”吴差见兄长即将代己受辱,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不多时,阁楼走下数十人,洋洋洒洒,风度翩翩,皆是一时俊杰。
张悦徐徐后行,他自负名师传承,当为天下计。谨言慎行君子侧重,切不可参与那等幼稚行为。不过看看热闹只能算是人之常情,圣人云: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人焉瘦哉?
‘我不过是观殿下所为以知其人。’想到这,张伯俞驻足观望,坦坦荡荡。
白衣公子见诸君已至,一合掌,“好,人都来齐了。请开始你的表演。”
王睿心中一惊,仔细打量了一下那狗贼,心想,“你他娘哪一年来的?”
抛却疑虑,王睿平心静气。他望向漆黑湖面,倒映的火光随波飘荡,曲折的光线在他眼中越加诡异。
他回头一一看向众人,神秘一笑,大喝,“看好了!”
“噗通”!
一个人影跃入湖中,黑暗中只听得湖畔有人声喊起,“向我开炮!”
闻得声响,早已按奈不住的诸子,尽皆提裤解带往湖边狂奔。
一时间,嬉笑叫骂声,泉水叮咚声,响彻湖面。
台阶上,白衣公子一拍张悦肩头,冷笑道,“这就是你们南国的才子?”他转过头望向热闹的湖边,“竖子凡胎却学圣贤养望,到头来不过是贻笑大方。”
“张兄,你柳林学府真是人才辈出啊。”他指向一众攀比长短,慷慨激昂的学子。
张悦沉默不语,拿下白衣手掌,转身往楼阁行去。
白衣公子无视他的无礼,只回头交代了一句,便跟了上去。
湖中一人浑身恶臭湿露,踉跄爬上岸来。还及未站稳,一群癫狂之人立即拳脚相加,好不痛快。
混战正酣之即,桥头灯笼愈发暗淡,湖风吹来,猛然熄灭。
“什么情况?”
“来人,掌灯!”
众人大叫。
有侍者手持灯笼急急奔下高台,来到桥边撑下铜灯,添油点火。
火光亮起瞬间,人群之中一衣衫褴褛口吐白沫者,颤抖着抬起右手,眼中流淌着屈辱的泪光。
看清那人,众皆惊呼,“范思!你怎么在这?”
再看四周,身旁之人全都鼻青脸肿,更有甚者眉眼发黑,嘴角淌血尤不自知。
顿时,嚎声一片,惨叫连连。
醉仙楼上有观者目睹桥头闹剧,只当是醉酒生事的学子群架互殴。
南国人多好酒,这种事司空见惯,不以为然,常常围而观之,击掌庆之。
庭院大门外,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狼狈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