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班第三小时

那个蜡一样的圆球还在。但它鼓起来了。

不是鼓一个包。是整个人——如果那能叫人——鼓成了一个球,表面开始裂开,像煮熟的鸡蛋被敲碎了壳。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它感觉到了我。

我加快了脚步。

03:42。我站在三号工位前。

这里比车间其他地方暗。头顶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只有应急灯在角落里闪着绿光。

工位上放着一台机器。不是锁螺丝机,是一台我从来没见过的设备。

银灰色的,巴掌大,像一台老式收音机,但正面没有喇叭,只有一个圆形的孔洞,直径大约两厘米,边缘有螺纹,像一颗放大了一百倍的螺丝孔。

孔洞里,有东西在动。

我凑近看。

里面是一只眼睛。

灰白色的眼球,黑色的瞳孔,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孔洞里传出来。不是从机器里,是从孔洞深处,像有人贴着螺丝孔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螺丝拧进木板时的摩擦声。

"陈远。"

它叫了我的名字。

"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选择。"

"螺丝拧进去之前,和螺丝拧进去之后——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我愣住了。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打螺丝打了三年,右手食指第一个关节有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黑。

我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个螺丝孔。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

入厂培训第一天,班长说过一句话:"螺丝打歪了可以重来,但打进去的螺丝,拔出来就废了。"

不是因为螺丝废了。

是因为主板废了。

螺丝拔出来,螺纹孔会滑丝,主板就废了。

所以一旦拧进去,就回不来了。

我看着那个螺丝孔里的眼睛。

"拧进去之前,"我说,"是零件。拧进去之后,是产品。"

"但零件和产品,都是同一个东西。"

"真正的问题不是''哪个是我''。"

"真正的问题是——谁在拧?"

孔洞里的眼睛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不是人类的声音。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像螺丝刀拧进十字槽时打滑的尖叫。

"正确。"

"但你的答案不是标准答案。"

"标准答案是:拧进去之前是活的,拧进去之后是死的。"

"你选择了第三条路。"

"你选择了——不拧。"

机器"咔"地一声,正面的螺丝孔合上了。

然后机器侧面弹出一个小抽屉。

里面放着一张工牌。

不是恒通电子厂的工牌。

上面写着:

"恒通电子厂·异常事件处理科·见习调查员·陈远"

工牌背面有一行字:

"今晚下班后,别走正门。去废料间。有人等你。"

我拿起工牌,塞进口袋。

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03:47。

我活下来了。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质检台的时候,那个蜡球已经塌下去了,变回了一滩平平的、像水渍一样的东西。

路过洗手间的时候,隔间门关着。但里面没有声音。

路过传送带的时候,缝隙里没有手。

车间恢复了正常。

空调嗡嗡响,机器哒哒哒,组长在对讲机里喊"还有一小时收线"。

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什么都一样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

工厂打螺丝的我发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我看到了它们。

是它们,一直在等我看到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