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 独当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两百匹马从谷口正面冲进去。马蹄踏在薄雪上,溅起泥和雪。弯刀在雾里闪。突厥人溃了。溃得彻底。跑的跑,逃的逃。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有的扔了刀抱着头蹲在帐篷旁边。

李世民追了一段。追了一里,停了。穷寇莫追。杨旷说过。追远了怕中埋伏。两路突厥,他打了一路,另一路在山坡上。山坡上那三百人如果听到了动静赶过来,他被夹在中间就麻烦了。

他勒马。停了。回头看战场。谷口的雪地上有血迹,红的,在白雪上格外显眼。突厥人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趴着,有的仰着。马在原地打转,没人管。帐篷倒了,火还在烧,冒着黑烟。

第一次独立指挥。赢了。

李世民骑在马上,手握着缰绳。他的手在抖。抖不是因为怕。打的时候不怕。抖是因为兴奋压不住。兴奋从胸腔里涌上来,涌到手指尖,涌到牙根。他咬紧了牙,深吸一口气,把兴奋压下去。压下去之后,手还在抖。

三十里外。

赵诚带着三百骑在后面等。他听到了前面的喊杀声和号角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他没动。陛下的旨意说清楚了,李世民打不过才退,退了他上。李世民没退。没退就是在打。在打就不用他。

一个时辰后。李世民派人回来报。

“殿下赢了。“

赵诚问:“怎么打的?“

报信的人把李世民的打法说了。弩手上山,骑兵谷口外等,射三轮再冲。赵诚听完,黑脸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疤跟着扯,扯得像一条蜈蚣在爬。

“跟陛下教的一样。“

赵诚没说更多。但他心里想,这小子学得快。学得快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拼命。这小子两样都沾。

战报送回长安。杨旷看了字条。字条是杨铁的人写的,字也丑,但比杨铁的好认一点。

“殿下独立击溃突厥五百,斩首一百余,俘三十。殿下无伤。我军阵亡九人,伤十五人。“

杨旷把字条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敲了两下是满意。

十六岁。独立指挥。五百对两百,兵力还少一半。赢了。赢得干净。弩手上山,骑兵谷口外等,射三轮再冲。这个打法是他教的。教了一遍,用了一遍。用了一遍就赢了。这小子是天生打仗的料。

天生打仗的料。用还是防?

杨旷的手指停了。

用了,他越打越强。强了功高。功高了有人拥。有人拥了就有资本。有资本了,不好说。不用,他闲着。闲着生怨。怨了不平。不平了就难说。

杨旷把这些念头甩开。想太远了。十六岁的小子,打了第一仗。第一仗赢了,不代表以后都赢。也不代表他会谋逆。反不反看人,也看主君。主君拿得住,就不反。拿不住,不反也反。拿不拿得住,看现在。现在教了,用了,看了。教了会打,用了试了,看了知道深浅。知道深浅了才能拿。拿住了放心。

陈丽华进来的时候杨旷在发呆。她端了一碗热汤来,不是茶,是骨头汤。冬天喝热的暖身子。她把汤放在案上,看了杨旷一眼。他坐在案后不动,眼睛盯着地图上的某个点,手指搁在案面上,像是刚才敲了两下之后忘了收回去。

“想什么呢?“她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想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李家那位?“

“嗯。“

“陛下怕他?“

杨旷看了她一眼。“不怕。但警醒。“

陈丽华弯腰把汤碗再往他面前推了推,汤碗的热气扑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手。“警醒好。警醒住了才放心,放心了才用,用了才好。“

杨旷端起汤碗。汤是热的,碗是烫的,烫手。他喝了一口。骨头汤熬得浓,鲜,有一点胡椒的辣味。暖。

“你这话跟打太极似的。“

“妾身不会打太极。妾身只会管账。“

杨旷笑了。这个女人。什么话到她嘴里都变成账。人也是账,兵也是账。赢亏算得清楚。但她说得对。怕了不用,不用就废。废了可惜。不可惜就用了,用了看着。看着放心了再用更多。这是个好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