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 可汗

我真不是昏君 被流放的风

杨旷在丘顶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撑住。再撑一个时辰。

他不知道赵诚到没到。他只能等。等北面火起,等突厥退兵。如果赵诚没得手,他这四千人就要全部填在这片丘陵里。

一个时辰,漫长得像一年。

每一波冲锋,都有人倒下。窄道里的尸体越堆越高,血流得像溪水,从道口淌出来,渗入黄土。杨旷看着新兵一排排补上去,一排排倒下来,心口像被人拿刀剜。

这些人,有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些叫不出。都是大隋的兵,都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终于。

北面的天际线上,亮了一团光。

不是日头,是火。一团火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映红了半边天。然后是烟,黑色的浓烟卷着火星往天上冲。

赵诚得手了。

杨旷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心全是汗,被风一吹,凉了。

牙帐烧了。

突厥的阵型开始乱了。前线的骑兵回头望,看见北面火光冲天,有人喊了起来。喊声像瘟疫一样传开,从前队传到后队,从左翼传到右翼。

然后,前线看到了一样东西。

赵诚的人举着一面旗,从突厥大营的方向冲了出来。那面旗很大,黑色的底,绣着白色的狼头,在火光和晨光里翻卷。

可汗的大纛。

突厥兵疯了。不是往前冲的疯,是往后退的疯。大纛丢了,可汗的旗没了。在草原上,大纛是天命的象征,旗在可汗在,旗亡可汗亡。突厥人从小信这个,比信亲娘还信。大纛一丢,三万人的心就散了。

前线的骑兵开始后撤,先是零星几个,然后是一队,然后是一大片。后撤变成了溃退,溃退变成了狂奔。三万骑兵往北涌,互相踩踏,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杨旷站在丘顶,看着这铺天盖地的溃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赢了。靠情报、靠地形、靠特种作战,四千人对三万人,他赢了。

杨林要追。老将的囚龙棒往北一指,五百骑就要冲出去。杨旷喊住了他。

“杨公,穷寇莫追。“

杨林勒住马,回头看他。老将的眼神有些不甘,但他没有违拗。他顿了顿首,把囚龙棒收回马鞍旁。

杨旷看着北面的尘烟,心里清楚。这一仗赢得险,赢得巧,但赢得不彻底。始毕可汗没死,只是丢了面旗、烧了个营。他退回阴山北,舔舔伤口,明年还会来。

义成公主还在可汗身边。她在突厥内部散布了消息,说隋朝援军十万即将到达。这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始毕可汗的心里,让他不敢恋战。旗丢了,营烧了,再加上十万援军的传言,始毕可汗选择了退。

这个女人,比三千骑兵都管用。

杨旷下了丘陵,走到战场上。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着满地的尸体和断旗,照着血泊和泥浆。他的铁甲上全是血,有些是别人的,有些可能是自己的。他没觉得疼,打完仗的人都是这样,肾上腺素没退,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走到窄道口,看着那些倒下的新兵。有些还握着刀,有些脸朝下趴在血泊里。他弯腰,把一个脸朝下的兵翻过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还睁着,嘴张着,像在喊什么。

杨旷伸手,合了他的眼。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

杨铁走过来,低声报了伤亡数。杨旷听完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北面。尘烟渐渐散了,突厥退远了。草原上恢复了一片空旷,只有远处的乌鸦在盘旋,等着吃。

杨旷转身,往马邑城的方向走。铁甲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很。打了两天两夜没合眼,人到了极限。

但他还不能歇。赵诚还没回来。三百人去,能回来多少?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