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退了三十里,杨旷追了十里就停了。
十里路,沿途是突厥丢下的东西。帐篷拆了一半不要了,牛羊跑散了,满地是踩掉的毡靴和断了弦的弓。还有尸体,突厥人的尸体,有的伏在马尸上,有的脸朝下栽在草里,被风沙蒙了半边。草原上的狼群在远处等着,绿幽幽的眼睛在晨雾里闪,不敢靠近,因为活人还在。
杨旷勒马,看着前方的草原。突厥的溃兵已经跑远了,只剩一条黄褐色的尘线,贴着地平线往北退。
不追了。穷寇莫追,追深了就是送命。他带的兵已经死伤了几百号人,再追下去,万一突厥反扑,前面就白打了。
他调转马头,往回走。马蹄踩在草地上,踏过一具突厥人的尸体,那尸体的手还攥着一截断了的弯刀柄,指头已经僵了。杨旷低头看了一眼,没停。
回到马邑城外的丘陵营地,赵诚回来了。
三百骑出去,回来了一百八十。一百二十人留在了突厥牙帐的火里和刀下。赵诚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用布条缠着,渗着血,把半截袖子染成了黑红色。他的脸比走的时候更黑,不是灰,是那种打了生死仗之后的灰败,连眼神都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空。
他翻身下马,走到杨旷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不辱命。“
杨旷弯腰,双手把他扶起来。赵诚的左臂一使力就抖,箭头还在里头,碰一下疼得龇牙。杨旷攥着他的右臂,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
“辛苦了。一百二十条命,朕记着。“
赵诚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一百二十个人,跟着他走的时候都是活蹦乱跳的汉子,回来就成了一串名字,刻在他心里。他是带兵的人,死的人是他的人,这笔账压在肩上,比铁甲还沉。
杨旷心里也疼。前世任何一个指挥官,折了三分之一的突击队员都会疼。可这一仗打掉了突厥的胆,烧了他们的粮,夺了他们的旗。三百人换一个三万人主力的溃退,怎么算都值。值是值,人没了就是没了。值不值和疼不疼是两码事。
杨林带着人清点战果。老将的腿还是有点跛,但做事不含糊。突厥伤亡三千多,丢了粮草辎重无数,大纛被夺,牙帐被烧。始毕可汗退到阴山北,短期内不会再来了。他要舔伤口,要重整旗鼓,要重新造一面大纛来稳军心。这些事够他忙一阵子了。
杨旷站在马邑城头上,往北看。
草原空旷,天高地远,北风吹着,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城下的战场还没清理完,血腥味被风卷着往城头上送,呛人。远处有烟,是突厥溃兵放火烧了来不及带走的辎重,黑烟柱子一根一根竖在地平线上,像坟。
赢了。可赢得不轻松。
四千五百人对六万人,赢靠的是义成公主的情报,靠的是丘陵地形,靠的是赵诚的斩首突袭。三样缺一样,他这四千五百人就全填在这片草原里了。如果突厥再来一次十万人,他扛不住。他有情报有地形有特种作战,但他没有十万兵。
边患不是打一仗就能解决的。突厥是草原帝国,打完还会再来。他前世知道唐朝也打了几十年才把突厥收拾了。李世民,后来的唐太宗,打了一辈子突厥,到老了才把草原的事了结。这活儿急不得,得慢慢磨。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世民走上城头,站到他旁边。少年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眼下有青,是几天没睡好觉的痕迹。他的手搭在城碟上,也往北看。
沉默了一阵,少年开口了。
“陛下,突厥会再来。“
“嗯。“
“臣觉得不能只守。“李世民转过头看他,方脸上的棱角在夕阳下更分明了,眉浓眼锐,像一只正在长大的鹰。“要主动出去打。守是守不住的,打出去才是在的办法。“
杨旷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心里翻了个浪头。
这小子说的话,跟他前世那些军事教材上的道理一模一样。防御不能解决进攻型威胁,只有进攻才能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十六岁,没读过兵书,没上过军校,凭直觉就说出来了。
“你说的对。“杨旷点头,“但现在不行。现在朕没那么多兵。“
“那就养兵。“
杨旷笑了,是那种军人之间会心的笑,不掺假。“你十六岁就想着养兵打突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