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世家间的矛盾,就没有闹到官府去的道理。
韩四郎被抬到大帐篷,歪在一张矮塌上,府医的银针还扎在他脸上。
只见他脸色灰白,颊上却浮着两团可疑的绯红,那张文弱的面孔看起来异常诡异。
风离瞥了一眼。
玉坠被毁后,他眉宇间隐隐弥漫着一层黑气,原先那玉坠遮住了他身上的因果,玉坠一碎,缠身的污秽便隐隐浮了出来。
“殿下,那玉坠事关我韩家满门,学生必须要找回来。”
韩四郎在太学读书,亦是国子监的学生,韩家也是百年世家,墨清尘自不会轻视。
但……
柳咏萱扇了扇手中的檀木扇,眉心微蹙:“四郎,我等见你淋雨,才好心请你到帐子里歇脚,如今你说坠子丢了,还说是丢在我卢家的帐篷里,难道是疑心我卢家偷了你的?”
韩四郎语气虚弱,却不肯松口:“柳大娘子万不可这样想,只是事关重大,我……”
他转动头颅,似想寻他那贴身随从,可那随从至今未醒,还躺在隔壁医治。
风离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坠子什么模样、颜色、纹路?说清楚才好找。况且郎君方才下过河,若掉进水里冲进淤泥,又怎么找得到?”
韩四郎脸上沁出细汗,声音发紧:“不可能掉在河里,就在帐子里……”
风离轻轻叹了口气:“帐子里里外外都翻找过了,连毡毯都揭起来看过,并无坠子踪影。若是仆从藏私,总该说来处,哪家玉铺?什么成色?可有凭证?否则你这玉谁都没见过,我们也不好贸然疑心自己府里的人。”
韩四郎却支支吾吾,根本说不出出处。
他自是说不出的。
因为这玉来路不干净。
他若能供出那玉坠背后之人,风离反倒乐见他报官。
话到这里,韩四郎再愚钝也该明白这官报不得。
他不过是醒来发现坠子没了,一时情急才开了口。
墨清尘手里捻着一串白玉珠,指腹缓缓摩挲过珠子,不觉抬眉看了风离一眼,似有几分兴味。
韩四郎不甘心就此揭过,目光恳切地转向墨清尘:
“殿下,还请殿下为学生做主。学生正与卢家六姑娘相看,怎会攀诬卢家……”
话未说完,杨蘅“唰”地变了脸色。
风离却面色不改,转头对墨清尘笑道:“殿下,四郎怕是烧糊涂了,怎么扯上卢家未出阁的姑娘了?我那六妹妹还小,你我的婚事刚定下,论长幼次序,怎么也轮不到六妹妹。”
她侧了侧脸,笑意温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四妹妹,你说是不是?”
卢意之一身青色短袄配素净百褶裙,端坐时腰背挺直,又恢复了书中描绘的那副清雅出尘的模样。
闻言她只淡淡含笑,嗓音不疾不徐:“大姐姐说的是。”
墨清尘眯了眯眼,唇边浮着丝缕笑意,仿佛听不出两人之间的机锋。
风离唇角极快地扯了扯。
这种两女相争的戏码,他自是爱看的。
卢意之也配合得恰到好处。
韩四郎声音急切:“殿下!”
这时卢意之微微倾身,凑到柳咏萱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柳咏萱面露讶异,看了她一眼才开口:“我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墨清尘心情似是不错,尾音微扬:“哦?”
柳咏萱觑了风离一眼,斟酌着道:“大娘子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兆尹当差,素有‘神探’之名,说不定能帮四郎寻回坠子。既是自家亲戚,也算不得报官,顶多请他走一趟私差,殿下觉得如何?”
墨清尘目光落到柳咏萱面上,一时不知是看她还是看她身后从容端坐的卢意之。
风离在柳咏萱说到“远房亲戚”时便已猜到。
卢意之这是要请裴慎来。
不过韩四郎不依不饶,轻轻揭过反倒为日后埋下祸根。
大帐篷里里外外都收拾过,又下了许久的雨,什么痕迹也该冲刷尽了,就连那玉坠都已化作细尘散入泥泞之中,他裴慎便是神仙下凡,也寻不出证据来治她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