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薛朗收到了哨所转来的一个包裹。拆开来是一只旧搪瓷饭盒,跟往年送馕用的同一只。他打开盖子的时候愣了一下——饭盒里装的不是馕,而是一把干枯的、完整的沙柳枝条。枝条约小臂长,粗细不一,表皮灰褐色,上面还缀着几颗干枯的叶芽。枝条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刘建军的笔迹:“薛朗同志,老树今年春天修剪下来的老枝,王副排长说给你寄过去。你插在瓶子里养着,也许能扦插活。就算活不了,也是红其拉普过来的枝条。“
薛朗把那把枯枝取出来放在桌上,数了数一共七根。他把它们插进了窗台上一只空玻璃罐里,灌了浅浅一层水。枝条在清水里立着,枯灰的颜色跟窗外喀什早春灰蒙蒙的天色倒有一种相衬的默契。他不知道它们能不能生根,但把它们放在那里本身就足够了。每天早晨经过窗台的时候,目光在那几根枝条上停一下,就知道红其拉普正在隔着六百公里的春天做着同样的事——老树在发新芽,枝条在暗中蓄力。
三月底喀什的春天正式到了。家属院那棵老杏树又开了花,粉白的花瓣攒了满枝,比去年开得还要密一些。薛朗和郭胜豪约了周末去排长家赏花,推院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那棵李子树——花苞已经从芽点里鼓出来了,浅粉色的,还没有开但颜色已经透了。杏花在院墙边开着,花瓣飘落在花圃新翻的松土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嫂子今年在花圃里新添了几株玫瑰苗,矮矮的,嫩绿的叶子刚从土里支出来。她蹲在旁边用小铲子松土,抬头看见薛朗和郭胜豪进来,笑着说:“今年杏花开得早,李子的花苞也鼓了,再过一周就该开了。“
薛朗蹲在花圃边上看了看那些玫瑰苗。新叶的嫩绿色在早春的光里薄而透亮,边缘微微卷曲着。他想起哨所门口那两棵沙柳的枝条正在他窗台上的玻璃罐里泡着水,不知道有没有生根的迹象。看完了花郭胜豪先起身进了屋,薛朗在后面跟进去的时候经过那只红灯笼——还挂在院门口没摘,红纸褪了一层色但形状还在。他伸手碰了碰灯笼穗子,穗子在春风里轻轻荡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晚饭的时候嫂子在饭桌上说:“等李花开了你们来拍照。去年开花的时候你们不在,今年得补上。“郭胜豪应了声好,低头继续扒饭。薛朗夹了一筷子菜,心里想着窗台上那几根沙柳枝条,不知道它们有没有感应到喀什春天的到来。那些枯枝在清水里泡了快一个月了,表皮颜色没怎么变,但他总觉得枝条底端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暗处缓慢地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