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他们正翻过北坡。
东边的天裂开一道极窄的口子,灰蓝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山路上的水洼一片一片地亮。李十一走在最前头。他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冷得人发僵。可他的右手里始终攥着那颗珠子。珠子不大,只有拇指甲盖大小,通体青碧,像一滴从河底最深处凝出来的泪。它不冷,也不热。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沈青梧跟在他后面。她的脚伤又重了,走起来一步一拖。周平的两个手下折了一个。剩下的那个半扶半架着她。周平走在最后,刀没入鞘,像随时还要杀人。他的脸青白青白的,被雨泡得有些发皱。
进镇时,天已经大亮。何忠像根木桩一样立在镇口,见他们回来,拐杖都撇了,一瘸一拐地冲过来。他先看李十一,又看沈青梧,再看周平。最后他问:“成了?”
李十一点了点头。何忠长出一口气。这一口气极长,像把这几日的担忧全吐了出来。丁横从草棚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个饼,见李十一身上没添新伤,只咧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沈青梧被扶回了屋。李十一让何忠烧热水,又让周平去给死伤的人善后。他坐在堂屋里,把珠子搁在桌面上,用一块干布慢慢擦。珠子表面没有纹路,却总像有极细的水光在里面流动。他不敢把神识探进去。那东西与魔母有关。魔母放他走,不止是因为“还要他”。更像是一种标记。他收了这珠子,就等于接了魔母的东西。这珠子是什么,他还不懂。但心里隐隐明白,这不是普通的物件。这是个信物。
沈青梧换好衣服后,一瘸一拐地来到堂屋。李十一抬头。她在他对面坐下,伸出手。李十一把珠子推过去。她没拿,只是看。看了好一会儿,说:“这是河伯的水元。你唤了他的名,他那最后一点东西就醒了。魔母没抢,反而把它给了你。”
“她不是给。”李十一说,“她是让我记着。我欠她一滴血。”
沈青梧没接话。她用指尖在珠子表面极轻地碰了一下。珠子颤了颤,像被惊扰的露水。李十一忽觉掌心一凉。再看时,那珠子已经不见了。他心下一惊。沈青梧却道:“你看你手臂。”
李十一撩开袖口。那珠子没了。可他那道在旧矿坑留下的烧伤处,新疤之下,多了一个极淡的青色印记。像一滴水,又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沈青梧说:“它认主了。魔母不要它。河伯也不要了。你要。”
李十一没说话。他放下袖子。这个东西,将会永远跟着他。像道影子,也像道护符。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眼下,他确实需要它。他能感到,从珠子入体后,丹田里的水性灵力强了不止一筹。那层练气四层的壁障,更近了。他若是愿意,随时都能去撞。可现在不行。青牛镇还压着。
两人沉默了一阵。何忠端来热粥。李十一喝了一碗。沈青梧没喝几口,便靠在椅子里睡了。她太累了。李十一没叫醒她。他让何忠拿来条薄被,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他出了门。镇子里,已经有了早起的响动。几个妇人在清扫街面上的积水。孩子们赤着脚在水洼里踩,笑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周平从北边过来。他身上换了干衣,左胳膊上又多了一道新伤,用布包着。李十一问他:“死的人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