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湖心跟拉毛锯似的,等一会再拉一嗓子,听得人难受。
柴桥看了小欢一眼,便抬脚往外走。
小欢“噔噔噔”向上跑,绕过观湖心堂的宽廊,敞开门的东厢房正锯着木头。
小欢探了个头进去,正好看见大奶奶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秤砣压在箱笼上,小丫鬟一边扯着书,一边回头看身形肥硕的妇人。
那妇人气得脸铁青,加上突出的腰腹部,浑然一只胖冬瓜:“把大奶奶扯下来!”
公府里头讲究个体面,两个小丫头扯头花,也是阴悄悄地扯,哪会在亮堂堂的灯笼下面撕心裂肺地嚷嚷?
又不是街口卖醋!
等等。
这丫头还真是街头卖醋的。
刘妈妈后槽牙咬紧,很难想象在她的职业生涯里,还有说这句话的机会:“——简直成何体统!”
小丫鬟放下书,去扯鹊娘。
手还没摸到鹊娘的衣服边,便听一声尖叫。
“啊——我的肚子!”
小丫鬟浑身一抖,快要哭了。
不是源于伤害公府后嗣的恐惧,纯是被这声儿吓的。
小欢探头,人没到,脸先笑嘻嘻:“...妈妈忙着呢?”
刘妈妈扭头。
一个未留头的小子,顶天十一二岁,白白净净笑眯眯的。
这小毛团子她认识,大房二郎身边的,年纪小,在内院行走的时候就用他;年纪大的那个叫小肃,在外院行走,和这个不一样,小肃冷着一张脸,看谁都二五八万的。
大房的二郎,原先在府里就是个屁,被送到南直隶,攀上个什么阁老之后,家里待他客客气气的,就是太夫人也是想着他的。
对红人身边的红人,刘妈妈一下子换了张脸:“不忙不忙!小欢小哥是吧?”
鹊娘一愣:小獾?这个身形灵活像小獾兽的小哥儿,真叫小獾呢?
取名这么写实的吗?
“担您一声哥儿。”留头小子小獾一对眼睛笑得弯弯,拱拱手很讨喜,抬头张望:“您忙着收拾小公爷东西呢?”
又望见像根钉子钉在箱笼上的岳氏,“哟”一声:“大奶奶忙着登高呢?”
不呢,忙着肚子疼。
鹊娘心里说,嘴上不说,面上仍哭哭啼啼地抽着,眼神却看向小獾身后。
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柴桥没跟过来。
鹊娘松开夹好的嗓子,带着哭腔,又低又沙:“这位妈妈...要把小公爷的藏书拖出去烧了。”
“你乱张什么嘴巴!”刘妈妈急了:“我说的是拖走入册入库!什么时候说要给烧了!”
刘妈妈语气又冲又快。
小欢先看鹊娘。
大奶奶垂着头,不像那日在灵堂一直哭,但嘴角紧紧抿住,应当是在极力克制情绪。
小欢乐呵呵地扭过头:“您是外院的妈妈?”
刘妈妈挺挺胸:“我是三夫人房里的妈妈。”
小欢“嘶”一声:“观湖心是历代公爷的内书房,爷们儿的东西,照理说,应当由外院管才是——”
刘妈妈愣了愣:“...这个...”
一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我也是听命行事,主子叫我来我就来,我也不懂该来不该来。”
小欢仍旧乐呵呵,留头的小毛团子看上去没有一点攻击力:“噢...原是三爷盯着咱外院的哩。”
小欢笑眯眯地加了一句:“怪不得着急要小公爷的手札和藏书。”
如今家里爵位正是空悬的时候,各房细数起来,都是有倚仗的:大房有简在阁老心的柴桥,还有鹊娘肚子里不知道有没有的崽;二房是嫡出,老太太是亲娘;三房许三夫人的亲兄下了一手好棋,伴驾君上数年,这几年圣眷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