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人哭了出来。

第113个死者。陈桂芳，六十三岁，退休教师。死于回声之海的召唤——她的"存在感"太弱了，弱到被死者的一声呼唤就能勾走。五年前老伴死的时候，她的魂就跟着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这个虚空里，也走了。

李在勋站在海边，看着那两个人的回声，说了一句话："她不是被骗走的。她是自己走的。"他顿了顿，"她活了六十三年，最后几年都在等一个''再见''。她在这里等到了。"

赵明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面对所有人："从今天起，不许任何人单独靠近海边。要靠近，至少三个人一组。记住了——海里的东西不是活人，是回声。你们看到的任何熟悉的面孔，都是回声。它们叫你们过去，是因为它们想拉你们一起重复。不要听，不要看，不要走。"

人群沉默。有人小声问："可是……如果有一天我们自己也变成回声了呢？"

赵明辉没有回答。

夜里——如果他们还能这样称呼"休息时间"的话——哈里德独自站在海边。

赵明辉注意到了他。这个从第一域开始就格格不入的男人——灰色的眼睛，几乎从不说话，从不和人交流——他站在海边上，看着海里的回声，像在辨认什么。

"你看得见它们？"赵明辉走过去。

哈里德没有回头。"我看得见。"他说，"我记得它们。"

"什么意思？"

"我不遗忘。"哈里德说，"我这一辈子，每一件事，每一张脸，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我看海里的回声——我能看见它们活着时候的样子。它们每一个——我都记得。"

赵明辉看着他。在域四，他们就知道哈里德有超忆症——从不遗忘。可此刻，哈里德说"我记得它们"——他说的是回声——是那些已经消散了不知多少年的文明的回声？

"你——记得它们？"赵明辉问，"你从来没见过它们。它们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哈里德终于转过头。灰白的眼睛在灰白的光线下，像两块冰。"我没见过它们活着的样子。"他说，"但我见过它们的样子。在别的地方。在——''之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明辉，你不要靠海边太近。海里的东西认得你。"

赵明辉还没来得及问，哈里德已经转身走了。

留下赵明辉一个人站在海边。海面下，那些回声还在重复着它们的动作。建造者在推、编织者在织、歌者在唱。还有那个佝偻的老头和跟在他身后的老太太——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赵明辉盯着海面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在海里看见了一个身影——一个他不认识的身影——那个人形的轮廓很大——比所有回声都大——它站在回声之海的最深处——一动不动——像在看着岸边的人。

等赵明辉再定睛去看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知识点：回声（Echo）与记忆痕迹（Memory Trace）：心理学中，"回声"指过去经验留下的痕迹在当下的重现——陈桂芳看见死去的老伴，本质是海马体中的情景记忆被"熟悉刺激"激活——而回声之海把这个过程实体化了。知觉恒常性（Perceptual Constancy）的丧失：人对"熟悉面孔"的识别依赖知觉恒常——当环境失去参照，人对"眼前的东西是否真实"的判断会失守，记忆与幻觉的边界崩塌。超忆症（Hyperthymesia）：极端自传体记忆——能记住生命中每一天的细节——哈里德"从不遗忘"的能力使他成为这片虚空中最特殊的存在：在所有人都在遗忘、都在消散的域七，他可能是唯一"存在感不衰减"的人——或者说，唯一不会变成回声的人。临终回光（Terminal Lucidity）：临终前忽然清醒/看见已故亲人——学术界仍在争论其机制——回声之海正是它的放大版：越接近消散，越容易被"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