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七 · 虚空 第四天
第四天,它开口了。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没有震动。所有人都在灰原上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王建国在敲那截金属条,礼萨在对着凝结的水发呆,李在勋闭着眼睛坐在人群中间——然后,声音响起来了。
从四面八方。从灰原下面。从头顶的灰白光线里。从每个人的耳朵里、胸腔里、骨头里。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人类的、不像人类的——它们同时开口,同时说出同一句话,像一千个合唱团在同一个瞬间唱出同一个音——可那个"音"是——
"你们——为什么——想回去?"
赵明辉猛地站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有人捂住耳朵,有人尖叫——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捂住耳朵没有用——它直接从颅骨传进来,从脊椎传进来,从心脏传进来。
"你们——为什么——想回去?"
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它变了——每个人听到的版本不一样了——因为那个声音,变成了他们最熟悉的声音。
赵明辉听到的是母亲的声音。
他妈死在他十五岁那年。肺癌。死前的那个夏天,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遍一遍地说:"明明,妈要是走了,你可要好好的。"——此刻,那个声音从灰原的四面八方涌进来,用的是他一模一样的音色、一模一样的语气:"你——为什么——想回去?"
赵明辉的膝盖软了一下。他撑着膝盖站住,喉咙发紧。
礼萨听到的是阿米尔的声音。
——阿米尔。死在域一的阿米尔。跳进巨蜥王巨眼的阿米尔。礼萨最好的朋友、唯一的家人——此刻那个声音就在他耳边,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像阿米尔活着时那样低声说话:"礼萨。你还记得我吗?"
礼萨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我记得你。"他说,声音发抖,"我记得你,阿米尔——"
"——那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想回去吗?"阿米尔的声音问。
礼萨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他回答不上来。
他记得阿米尔。他记得荒原、丛林、镜子、废墟、冰原、深海。他记得每一次战斗、每一颗穿越石、每一个死去的人。可是——为什么想回去?他想回去——因为他想回去——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回去"是他一直默认的方向——可现在,当那个声音用阿米尔的脸、阿米尔的声音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答不上来。
人群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回答。
"因为家里还有人等我!"一个男人喊。
"因为我还没活够!"一个女人哭。
"因为——因为我不属于这里!"
每回答一句,他们的身体就淡一分。
赵明辉看见了。他死死盯着那个回答"因为家里还有人等我"的男人——他的手臂,在回答之后,肉眼可见地透明了一层——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实在"。
"别回答!"赵明辉吼道,"不要回答它!它在套你们的答案——回答的人会消散得更快!"
声音停了。
灰原安静下来。只有人们粗重的呼吸。那个声音消失了——像它来时一样突然——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在。它就在灰原下面,就在那层灰白的平面之下,听着他们。
李在勋第一个开口:"它问的不是''你们为什么想回去''。"他说,声音很轻,"它问的是——''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还有资格回去''。它在我们每个人心里找那个答案——找到答案的人,它就开始抽取——因为它需要的不是答案本身,是我们''回答''这个动作背后的东西——是我们的存在感。我们每一次坚定地给出答案,就是在消耗自己的存在感。"
"那我们怎么办?"有人问,"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