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还是像隔壁县知府家夫人说的——”她把措辞掐得刚好,“‘远房亲眷,收在府中照看’?”
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从脸上红的。是从耳根开始的,一圈血色从耳廓后面往上蔓。
他站起来了。
杌子被他膝盖带得往后滑了一寸。他迈了两步,走到窗户边。又转回来。
两步走回桌前。
杌子没坐,站着。
嘴唇张了一线。
“不是妾。”
三个字里带着一股没处发的恼。不是冲她。是冲自己。
然后就卡住了。
她看着他。他的耳根从红变成深红,蔓到了脖颈侧面。那件石青长袍的高领口遮了大半,但衣领和皮肤交界的那一圈挡不住。右手食指上昨夜裂开的痂又渗了一点,棉布底下洇出一小块暗色。
他张了两次嘴。
第一次没出声。
第二次还是没出声。
像是有什么字堵在舌根后面,往前拱了一半,又缩回去。
她看着他这副窘迫到快要发怒的样子,胸腔里压了一天一夜的那股酸胀突然松了半截。
不是被说服了。
是那个在蜀中废墟里替她用竹签挑碎渣的人,那个买了两个时辰山路的鲈鱼、把鱼腹刺一根一根拣在碟边的人,此刻红着耳朵站在她一间破屋子里,想说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来。
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那个弧度压了回去。
但没压住全部。
他的余光扫到了。
脖子上的红又深了一层。
“侯爷。”
她开口。声音里那股平滑的冷被什么东西打了个小洞,漏进来半分不知道算什么的松动。
他看着她。
“侯爷想说的那句话——”她的手指从炕沿上收回来,两手交叠搁在膝上。和他方才议事的坐姿对了个工整。
“改日想清楚了,再来说。”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吐出字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站到一边。
让路的意思很明白。
他站了两息。从桌边走到门口。经过她身侧的时候,袍角擦过她裙面。
松脂味。他今天出去看马的时候沾的。混着他身上原本的那股冷香,冲进她鼻腔里的一瞬间,她憋住了一口气。
他跨过门槛。
脚步声踩上碎石路。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脊背僵得像一根铁杆。肩胛骨绷在袍子底下,两侧对称地撑着布料。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小——不是慢,是每一步都踩得太用力了,像踩在刀刃上。
月洞门的石拱后面露出半个阿昊的脑袋。
萧无寂从月洞门穿过去的时候,阿昊的嘴张了一下。
她看不清阿昊的表情。但那个张嘴又合上的动作她认得——和早上在廊下一模一样。
阿昊什么都没问。
跟在萧无寂身后的步子比平时远了两步。
月洞门后面的碎石路上,脚步声渐远。一个重一个轻,一个僵一个稳。
她靠在门框上。
右手的棉布底下,掌心那层薄痂隐隐发痒。是在长肉。新肉从伤口边缘往中间爬,痒得人想挠。
她没挠。
把手翻过来。
昨夜他拇指停留过的位置。今天他食指渗血的棉布蹭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