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1(五)朝廷自有羁縻策

1845 引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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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2-07-25

7月8日都监

楚剑功和李颖修回到广东之后,不等朝廷的命令到来,就开始整顿。

先有陆达汇报,说到广东的四万多溃兵,有两万多人不愿留下,要求回家。楚剑功说:“强留人家也没意思,那就放他们回去,不过不能散放,几万人没有管束,那还不像蝗虫过境一般。我和宝庆兵备道曾国藩有些交情,请他湖南沿路接应一下,另外向西北西南各省通传,让他们做好准备。”

“还有一万多人愿意留下来了?”李颖修插嘴问。

“是的。”

“那好,加上朱雀军本部四千人,再从广东水师调拨几千人,可以凑足两万人的部队了。关天培战死后,广东提督的位子一直空着,和怡良巡抚说说,应该问题不大。”

“你也太心急了,两万人,至少一个连队,我们根本没有合适的军官。”

“这样,陆达,你先安排好两万多溃兵北归的事情。剩下的一万多溃兵……老叫溃兵也不合适,就叫他们补备兵。补备兵先按排编起来,以排为单位进行刺刀和队列训练。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容易出事。补备兵就要翟晓琳和陈日天来管。”

顺理成章的,楚剑功就把陆达从管理溃兵的具体事务抽了出来。

“均座,我有个感觉。”陆达没有察觉楚剑功的用意,而是提到了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跟随均座用西法练兵以来,深有感触,西法之,为重要的,就是目长和兵目。只要有目长和兵目,可以成队列,可以训兵。即使部队打光了,也可以很快的重建。像前次我们浙东的损失,一下子就补齐了。而且,将打过仗的老兵提拔成目长和兵目,队伍就从两千人扩大到四千人。”

陆达很聪明,楚剑功想。可惜他是京营出身的,目前还不能放手使用。

楚剑功接过陆达的话题,说道:“目长和兵目……嗯,士官,我正考虑一种全的军事组织,不过还没有想成熟。这件事我会考虑,先放下。陆达,你居然能够想到士官,不简单呐。你还想到了什么。”

“没别的了,嗯,对了,英夷的大炮可真厉害,我们的炮兵差得太远,太远。”

“陆达,你考虑问题很周到,你提醒了我。全军休息三天,然后召开军事总结会,以班为单位,每个班都要上交总结报告,至少要写一千字。”

“很多目长都不识字。”

“每个连有识字的,提拔他们,作为书,给外委把总的头衔。”一下子,楚剑功就各连设了职位,他想了想,说道:“外委把总也是官嘛。今天以内,把各连的书定下来,我要亲自授官。”

“关于炮兵,我倒是想起了我们的那个战俘,那个意大利……威尼斯人,叫什么来着,外号叫板甲大白兔。”

“怀特拉比斯。”李颖修提醒道。

《辛丑和约》签订以后,作战的双方都释放了战俘,大部分被俘的意大利人都回去了,但板甲大白兔怀特拉比斯留了下来。他是雇佣兵,楚剑功给他开出了待遇,让他做炮兵教官,他何乐而不为呢。

“让板甲大白兔去炮兵连,炮兵连改成炮兵教导营,从水师抽调一些炮手,搭出四个炮兵连的架子,我们手头的七门火炮,不管是十二磅的还是磅的,全部拨给炮兵教导营。”

“怀特拉比斯,或者说板甲大白兔,你准备给他什么军衔?都司?作为道台,你能给的高武职就是都司。”

“不,”楚剑功看了一眼陆达,缓缓说道,“洋人嘛,就不要用我大清的官衔了,对了,杰肯斯凯、莱特肯尼夫、范流也需要有常用的官衔。用个古称,都监,怎么样?杰肯斯凯是练兵都监,莱特肯尼夫是行军都监,范流是工程都监。板甲大白兔是炮兵都监。”

李颖修笑了起来:“都督炮兵领太监,简称炮兵都监。好。”

“不要这么恶意嘛。都监呢,不是官衔,也不是职位,而只是具体事务的执行人,他们不是朝廷的官位,这样不会违反朝廷体制。”

“但没有实职,恐怕兵士不服。”陆达有些担心。

“他们是我任命的,他们的权威取决于我,只要我楚剑功还是朱雀军统领,他们就有权威。当然,榜眼,你作为我的副手,也是一样。”

楚剑功这句“也是一样”把陆达弄糊涂了,到底是说自己和楚剑功一样,是四个都监的权威依靠,还是说自己这个副统,和四名都监一样,都要靠着楚剑功呢?但又不好深问。

陆达顿道:“均座,两万多溃兵北归,也是大事,我去忙了。”

“你去,乐楚名,去请那个威尼斯人,板甲大白兔。”

忙过了一天,晚饭之后,朱雀军全军又集合了。四千人,将操场站得满满的。楚剑功站高台上,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话筒。这次会议比较放松,允许士兵们议论。

“同袍们,毫无疑问,我们对英夷的战争,是唯一取得胜利的军队。我们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远远超过八旗。”

楚剑功这句话一喊出来,受到了热烈的欢呼。

“但并不代表,我们完美无缺。比如,进攻山顶的意大利轻步兵的时候,我们就表现得不好,我们连意大利人都比不过。大家说,是我们不如他们吗?”

“不是的,不是的。”士兵们七嘴八舌。

“那是为什么呢?”

“敌人有线膛枪,他们的大炮也比我们好,炮兵比我们好。”

“说对了,装备和训练。装备我来想办法,但训练,必须由你们自己抓紧。我再问你们,为什么我们打赢了呢?”

“朱雀老兵冲了上去。”朱雀老兵,一个砚山顶之战后出现的概念。

“对,就是因为朱雀老兵,他们是战争的坚,是我们的英雄。今天,我们要为所有的朱雀老兵授勋。按连的序号来,一连千总翟晓琳,念名单……”

整个授勋仪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所有的军官都授了勋。后五个连留守广东,但楚剑功也挑了一些去年的战争表现好的士兵,给予授勋。

楚剑功宣布说:“朱雀老兵虽然很光荣,但这个称号容易和普通的老兵混淆,现我宣布,所有授勋的朱雀老兵,成为正儒锐士。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底下的士兵都很茫然。

“古时候啊,原有七个国家,有个叫秦的王国,统一了全国,统一全国的这个人呢,就是秦始皇。秦始皇知道吗?”

大多数士兵还是很茫然,但有一些人知道,开始和身边的人解释。

楚剑功往下压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帮助秦始皇统一全国的人,就叫锐士,大秦锐士,天下无敌。”

喔,大家恍然大悟。锐士就是说精锐的士兵啊。

“我们的锐士,和秦朝的不大一样,我们的锐士,人人都要读书,读儒家的经书。所以,叫做正儒。”

“那么多古,哪里看得过来,我们都成了老学究,酸夫子。还怎么打仗。”有人下面抱怨。

“不用都看,看我给你们选定的篇章就成,这些篇章,都有我来解释。”

“均座,我们不识字啊。”

“那就要教,现公布两项决定,第一,没有授勋的朱雀军士兵,大约两千四人,全部调入补备兵,担任临时的目长和兵目,补备军五天后开始刺枪术和队形的训练。”

“而授勋的一千七名朱雀老兵,将组成朱雀军讲武堂第一期,他们叫做守阙锐士,进行全面的士官训练,他们从讲武堂出来,将正式授予正儒锐士的称号。”

“所有的守阙锐士留下来,其他人有秩序回营。”

其他人满满散了,现场留下了一千七多人,包括所有的军官和目长、兵目。

“你们觉得正儒锐士光荣吗?”

“光荣。”众人齐声回答。

“为什么光荣?”

“因为我们勇敢。”陆达一边说。

“那其他的营头,也有很多士兵勇敢,像广东水师,也有战死的。他们为什么不是正儒锐士呢?”

“他们不是外系的吗?正儒锐士只给我们朱雀军的嫡系,对,均座。”

嫡系?陆达还没有明白楚剑功做什么。楚剑功判断,其他的士兵也同样不明白,不着急,慢慢来。

“不错,我们朱雀军就是和其他的军队不一样,但为什么不一样,你们朱雀讲武堂里,会学到的。”现还不能说太细,还不是时候。

“好了,解散。”

只剩下楚剑功和李颖修两个人的时候,李颖修问道:“还是要走这条路啊?”

“嗯,历史证明,别人都失败了。”

“一个强大的,团结的,无所不能的意识形态组织……也许适合夺取政权,但夺取政权之后呢?其实也就只有两个成功案例而已。”

“四个,”楚剑功纠正说,“夺取政权后,按照阿西莫夫历史物理学的逻辑,我们将按照‘历史’告诉我们的方法,复制一个快速工业化的过程,三十年之内完成第一次工业革命,从而1870年代搭上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正点车。”

“然后呢?”

“然后我们也该去世了。后人的事情,就由后人来解决。”

“你也太不负责任了。”

“明知有捷径而不走,而放任国家的落后,才是不负责任。”

“万一捷径有隐患呢?比如,官僚窃国。”

“第一,我们可以做出一些预防。第二,如果不走捷径,我们又何必来?”

7月9日财权

一大早,楚剑功和李颖修就去拜见广东巡抚怡良,自林则徐被搁革职以后,广东事务,都由怡良主理。

他们一到怡良的府上,怡良得了门子的通报,居然一路迎了出来。

“哎呀呀,剑功、颖修,你们可算回来了。市面上都传开了,你们一个率领三千虎贲,威震英夷,另一个折冲会辱,机锋舌辩,维护国体。你们可是街知巷闻的大英雄了。”

“制台谬赞了。”楚剑功恭维道,他称巡抚为制台,暗指怡良就要高升了。

怡良哈哈大笑。

“我等前方作战,弹药粮草,全赖广东。制台可称当今的萧何。”

“胡说,胡说。逾制了,逾制了。”怡良满面笑容,没一点斥责的味道。

三人一起来到厅房,分别落座,等仆人上了茶,怡良遣退下人,这才收敛笑容,沉声问道:“外间传言纷纷,众说纷纭。朝廷的旨意,现也没到。剑功、颖修,朱雀军可是我广东一手培植起来,你们可不能拿我当外人。”怡良大人的口气,真的像家里人说话一样。

李颖修也没什么好瞒他的,便将这半年来的战事和随后的和谈,捡紧要的说了。

“和我广东有关的,也就是广州为通商口岸,广东开经济特区,取消十三行,澳门派驻英军几项了。”怡良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正是,大人。”

怡良呆坐了一会,颓然说道:“没想到我还是躲不过事鬼一途。”

事鬼?原来巡抚大人是担心这个啊。

“大人放心,与洋人接洽事宜,我李颖修责无旁贷,断不致连累大人清名。”

“那就好,那就好。”怡良有些魂不守舍。

“只是我们有些准备,还请大人帮忙。”

“什么事啊?”

“《辛丑和约》,有一项,就是止十三行的垄断,这第一步,就要先封了十三行的帐。”

“行啊,虽然潘振辰,潘有,卢锦,伍秉鉴等人一直算是为朝廷办事,但既然和约要撤销,那也是为朝廷办事啊。你们去封帐。”

“而十三行直接通着广东藩库。所以……”

“你们要查封藩库?”

“是,而且还要封了藩库的帐。制台,我就是问问,徐布政使,和您交情好吗?”

“呵呵,颖修,你究竟不会做官,哪有这么问人的。”怡良沉吟了一会,“本朝官制,乃是大小相制。徐藩台虽然品级比我低,但从纸面上看,他才是广东的第一位大人。我不过是朝廷派下来,巡视安抚地方而已。”

怡良这番话,说得太明了了,他和徐藩台,就是互相监视,大小相制的关系,谈不上什么交情。

李颖修会意,转换话题说道:“日后开了通商口岸,制台还可以有一番大作为。”

“老夫年过不惑,还说什么作为,事鬼之事,再也休提。”

看来怡良大人是上不了贼船了,也罢,又随便谈了几句,楚剑功和李颖修就告辞了。

李颖修去做封帐查账的准备,楚剑功回到白云山营里,下令将第二十五连的张彪找来。这两天都休息,朱雀军还没打散去训练补备兵。

张彪,字静初,十三行老板张大富的独苗。

“张彪,来朱雀军这么久了,觉不觉得苦?”

“报告均座,不觉得,就是二十五连没打上仗,有点憋屈。”

“你也提了目长,要去训练补备兵了。不错了,你看水师的赖恩爵,赖副将,他可是当了十年大头兵,一刀一枪剿海匪,才熬成了目长。”

“可我想打仗,想立功,想当正儒锐士。”

“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能完成吗?”

“能!”

“你不问是什么任务?”

“均座交给我的,我保证完成。不管什么任务,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让你爹把家产捐给朱雀军呢?”

张彪沉默了。

“我说笑呢。是这样,十三行要改,你知道,十三行以前是帮朝廷做事的,现还是帮着朝廷做事,不过呢,朱雀军直接管理,各大商家也要整合成一体,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我根本就听不懂。”

“不要紧,李军师现去你家了,和你的父亲谈这件事。他需要你的父亲,为他十三行内部接应,将十三行打开一个缺口。亏待不了你家的。”

“既然和我父亲谈了,那我做什么?”

“你父亲肯定会犹豫,你就要坚定你父亲的信心,给他打气。你放心,亏待不了你家里,你回去大可向你父亲打听清楚。这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敲敲边鼓,你办得好。”

张彪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办得到。”

“好,你办成这件事,就是为朱雀军立功,我推荐你进入讲武堂,成为守阙锐士。”

“真的?”

“真的。其实,这是一个信心问题,如果你认为朱雀军有前途,就不用恋着那点家产。你可以把这句话,告诉你的父亲。”

晚上,李颖修回来了。

楚剑功问道:“今天拜访了几家?态怎么样?”

“现十三行,有影响的大行商有二十七家,我往大的伍秉鉴、潘振辰、潘有、卢锦、叶上林等人家,都去了一次。下一等的张大富等,我也去了几家。情况不乐观啊。”

“他们不想合作?”

“至少大的五家,不愿意合作。人那,拿到手的,就不愿意放弃。”

十三行五家大的行商:伍秉鉴、潘振辰、潘有、卢锦、叶上林,可以说是十世纪叶的东方贸易之王。他们一方面,受清政府的委托,代理与外商和外国人的一切相关事宜。另一方面,又接受洋商的委托,办理入关、完税、采购等一系列外国人没有权利清国进行的贸易活动。他们是清国和洋商之间唯一的接口,仅仅靠着这种唯一性,就保证了他们的利润。

同时,十三行大的五家行商,又是清国出口的垄断商,他们手,控制着湖广数以千计的小手工作坊,垄断着茶叶、丝绸、玉器、瓷器等清国主要出口商品的生产。由于十三行是受朝廷委托的官商,所以行商往往借助衙门的势力,来对付不听话的手工业者。

现,李颖修就是要把以五大家为代表的行商的进出口垄断权收回去。五大家怎么可能愿意呢?

“不愿意?五大家的外贸特许权是朝廷给的,现和英国人订了条约,要收回他们的特权,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五大家把持广州外贸,数十年来各方利益勾连,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啊。”

“那个什么绳结的故事,一剑斩断,可行吗?”楚剑功的意思,就是把行商全抓起来,抄家。

“那就是一切变成白纸,我们要重建广东的工商业体系。我们有这个时间吗?而且,我和你的职务,似乎都不是当管此事。”

“通商洋务善后使,不是正管着行商吗?”

“自行商设立以来,就是由广东布政司主管。无论是五大家还是二级行商。”

“二级行商呢?他们怎么选边?”楚剑功问。

“他们犹豫,按我们开出的公私合营的条件,他们得到的利益不比现给五大家做下线少。但是,我们提出的形式太过颖,他们有些放心不下。像张大富等人,对我提出的合营草案问东问西,连签名的排序都要问清楚。”

“有签的么?”

“没有,层的行商都观望。”

“有什么好观望的?不是可以保障他们的利益么?何况,民不与官斗。”

“五大家背后的,可是广东布政司。”

“喔,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难怪你要去找怡良。怡良会支持我们吗?”

“他支持我们,有什么好处?他支持徐藩台,又有什么好处?”

“真想造反算了。不用真么费神。”

与此同时,级行商张大富的家。

“爹爹,李军师给爹爹的合营草案,孩儿已经看过了,孩儿想来,没什么坏处。”

“可也没有什么好处,我们与五大家分营,得到的利润也差不过。我们和五大家的合作已经形成定例,往往成例可循。但李颖修提出的公私合营,看起来是不错,但做起来到底怎么样,还很难说。”

张大富继续说:“而且,五大家的后面,可是站着广东藩台,李颖修不过是个道台,胜负难料。我们张家,可不能随便就把身家压上去。”

张彪抿了抿嘴,说道:“可是,均座说,只要父亲答应了李先生,孩儿就可以成为守阙锐士,入讲武堂。”

“守阙锐士是什么?”

“孩儿也没弄得太明白,看均座的意思,守阙锐士就是嫡系了。孩儿就有了好前程。”

“你都没弄明白,那还谈什么前程?下去,早点睡。”

张彪不甘心的还想说什么,张大富疲倦的摆了摆手,靠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椅子前后晃动起来,嘎吱嘎吱响。张彪行了个礼,转身出去。

张大富等张彪出去了,张大富把眼睛睁开,看着自己儿子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7月10日十三行

广州西关,被称作荔湾的地方,便是十三行聚集之处。若太平时节,这里便会挤满了伙计、苦力、商人和手推车,清国全部的出口产品,都汇聚于此,然后被送往老国街,由小筏子载着货物,下内河,入珠江,直到狮子洋面上停泊的大海船上,运往欧洲。

自去年月英舰封锁广州湾以来,这里已经繁华不再,苦力们一群一群的散坐街边,满身腥臊,浑浊的眼神路过的大行商身上扫过,希望能被人揽着做活。

今天,二十七家行商,十三行之的伍秉鉴家聚齐,商议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

伍秉鉴、潘振辰、潘有、卢锦、叶上林,五家大的行商坐上,二十二家级行商沿着厅壁落座,大致形成一个议事的圈子。

“谁来掌茶?”伍秉鉴上问,“白老板,听说您的茶艺是一绝啊,不如今天让大家开开眼。”

白老板赶紧摆手:“我那是糊弄洋人,卖茶具的,哪敢伍老板您面前班门弄斧啊。”

其他的行商也纷纷推让。

“那好,就请潘二老板掌茶。”潘二老板,是指潘有,他和潘振辰是远房堂兄弟,十几年前他这一支分了出来单做,四大行商也就变成了五大行商。

潘有谦虚了几句,开始盘子里把杯子放好,这当口,伍秉鉴说道:“今天为何请大家来,想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李颖修,李道台,要把行商的外贸特许权收回去,而且行商还要整合,搞公私合营。形成和洋人的东印公司一样的结构。可不是我伍秉鉴倚老卖老,我这一行做了几十年了,就没见过这么黑心的。”

“是啊是啊。”大行商叶上林附和道,“行商代管口岸,这是康熙爷时候就传下来的成例了,我们给朝廷的银子,一年也没有少缴过。这李颖修一来,就要把口岸的大权拿过去,他算哪根葱?”

这时候,潘有的茶冲好了,分小杯子里,用茶盘装着,递给边上的行商,那行商取了一杯,又把托盘向下递给另一位行商。

托盘传递,大行商卢锦说道:“李颖修,哼哼,年前,他起家的时候,还是拜的我的门子。现他和那个楚剑功、那个军头勾结一起,饿虎反噬。真是养虎为患。”

“卢老板,可千万再别引入外人,真是引狼入室。”

“现说这些有什么用?说是签了什么和约,要把十三行的权利收回去。几位老板,我们怎么应对?”

伍秉鉴欲言又止,闭上了眼睛,慢慢的捋了捋胡子。

“说,伍老板,大家都听您的。”

伍秉鉴突然睁开双眼,说道:“要说也简单,我们二十七家同气连枝,帐不交,仓库不交,银子也不交。李颖修一个外来户,我看他怎么办?”

“他可是官府啊。”有人担心。

“官府?徐藩台可不愿他来插这一手。再说,李颖修后面靠着的,无非是那楚剑功的朱雀军,可现仗打完了,狡兔死,走狗烹。没了朱雀军,李颖修就成了无根之木。”

“朝廷要对付朱雀军?伍老板,这消息可靠吗?”张大富担心的问。他儿子还朱雀军呢。

“要什么消息,雍正朝大将军年羹尧,侍卫大臣隆科多,有拥立之功,后结局如何。楚剑功算什么。我看朱雀军解散,也是迟早的事情。”

“那我们怎么答复李颖修?”

“不反对,不合作,拖。拖到朝廷处置楚剑功的圣旨到来,就万事大吉了。”

“各位老板,”卢锦说道,“重要的,就是我们要齐心,不能让人各个击破。来,各位老板,喝了这杯茶,同舟共济。”

张大富犹豫了一下,伍秉鉴便看了过来,对他一笑。张大富心里一哆嗦,赶紧端起茶杯,干了。

与此同时,朱雀军的白云山大营,陆达正汇报:“您给曾国藩道台的信已经送出去了,估计五天内就有回话,那么两万多北返溃兵就可以分批北送。”

“嗯,榜眼,这件事你一定要看好了,两万多人啊,乱起来不是开玩笑的。”

楚剑功又问边上的翟晓琳:“补备兵的整编是你负责,怎么样了?”

“报告均座,一万七千名补备兵,已经编成了五个排,每排编制36名大兵,不够的,请均座从水师调人来不足。”

“这我会和怡良抚台,和李廷钰总兵说的,继续汇报。”

“每排的四名目长,一名把总,尚未任命。”

“没有授勋的两千四人,马上下放补备兵,还有的缺口,补备兵原来做过目长兵目的,选拔一下。”

“是!”

陆达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均座,我们当然是要吞下这些补备兵。但是,现朝廷的圣旨还没到,我们这样妄动,只怕惹起朝廷的猜疑啊。”

“我们不动,朝廷就不猜疑了?耆英耆部堂,怎么跟你说来着?”

陆达一愣。

楚剑功站起身来,走到陆达身边,拍了拍陆达的肩膀:“我今天给你交个底,我会以退为进,推荐陆达你为朱雀军总兵。”

“均座……”

“只要英国人还要澳门驻军,朝廷就不敢解散朱雀军,也不敢割断我和朱雀军的实际联系。”

“懂了,朱雀军真正的统领,还是均座。而且只有一个均座。”

“呵呵,陆达,你别怕,我不会怀疑你。我、你、李颖修、张兴培,练兵都监杰肯斯凯,炮兵都监板甲大白兔,行军都监肯尼夫莱特,工程都监范流。还有即将担任连长,必要时担任营管带的乐楚名、翟晓琳、陈日天、季退思等人,将组成一个的机构——都督府。”

“都督府?逾制啊,均座。”

“所有都督府成员,都不能对外泄密。而朱雀军的一切行动,都要由都督府作出决议。”

啊!陆达心里明白了,有了都督府这个机构,自己就别想把朱雀军拉走,楚剑功要保住自己的嫡系,自己要有什么对楚剑功不利的行动,具体指挥部队的乐楚名等人绝不会答应。

这陆达看来很正常。但是他又疑惑的想,这不是限制了楚剑功自己对朱雀军的指挥权吗?

楚剑功接着说:“我建立都督府,倒不仅仅是为了继续掌握朱雀军,而是有了都督府,我就不用怀疑你陆达会把部队拉走,你陆达也不用疑神疑鬼,以为我不信任你。大家都可以开诚布公。”

“刚才说到哪了?喔,两千四名未授勋的朱雀军士兵到补备兵代理目长,那么,一千七名守阙锐士进入讲武堂。”

“讲武堂设哪?”乐楚名问。

楚剑功和李颖修对视一眼,突然,两人忍俊不住笑了起来。

其他人都愣了,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

“黄埔,水师老营的黄埔。”

“黄埔有什么好的?”

“风水宝地啊。别问了,天机不可泄露。好了,军事上的事情今天就到这。你们先出去。”

几个人敬礼出去,李颖修把凳子拉到楚剑功对面。

“你看,部队还稳定,不如,我们直接派兵把十三行封了。”楚剑功说。

“封了?这二十七个行商好对付,无非抓几人,但是他们连接起来的贸易体系,那就全打碎了,一切要从头开始。”

“贸易体系?”

“你知道十三行连接着多少小手工场吗?运输、仓储、交易,你熟吗?我跑海贸跑了八年,现也只是把自己一家船行的情况弄清楚。”

“让张兴培去查?”

“张兴培一个江湖人,懂这个吗?话说,人到用时方恨少,现哪去找一个真正懂得统计、分析的人呢?”

楚剑功伸了个懒腰,“那照你的意思,还是需要有人和我们合作,特别是级行商。”

“嗯,级行商,只要能拉动一两个人,我们就可以打进去,把十三行的虚实摸清楚。”

那级行商观望什么呢?

“他们对我们没信心。十三行,特别是五大家,把持海贸几十上年了,谁也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容易的就被灭了。”

“那我点了一队兵,把五大家抄了。怎么样?”

“你会吓坏他们的。你今天可以抄了五大家,明天就可以抄了级行商,你让他们怎么安心和我们合作呢?”

“十三行,容易突破的是谁?”

“我想,还是张大富。”

“他儿子朱雀军,他应该对我们还是有一点信心的。你再去找他谈谈。”

李颖修点点头,出了。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又转回来了。

“怎么回事?”

“别提了,十三行动作真快,今天二十七家行商全去伍秉鉴家里喝茶,摆明了就是商量怎么对付我们。说不得,真的要抄了他们,大不了另起炉灶。”

“乐楚名!”楚剑功叫道,“你去找二十五连的张彪,让他请他的父亲,今天晚上到白云山大营来一趟。”

楚剑功扭头对李颖修说:“我这里四千条枪,让他开开眼,壮壮胆。”

7月11日恐吓

张大富很晚才从白云山大营回到家,楚剑功对他说的话历历目:“英夷已经打来了,以后的世道就要乱了。乱世之,什么重要?军力。放眼这大清,谁的军力强?朱雀军。把宝押朱雀军身上,绝不会错的。”

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但这广州城里,有巡抚、有藩台、有按察使,朱雀军又能怎么样呢?自己要是和五大家翻了脸,朱雀军又兜不住,那可怎么收拾?

可要是不答应楚剑功和李颖修,死心塌地的和五大家站一边,想想朱雀军的四千虎贲,五大家真的有胜算吗?即使楚剑功不秋后算账,可这机会就白白溜走了。

张大富思来想去,直到天边白,也没有睡着。正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家人边上叫他“老爷,老爷。”

张大富被人吵了瞌睡,抄起枕头就扔了过去:“死性的,半夜吵什么?”

“老爷,伍秉鉴和卢锦两位老爷都来了,正厅堂等着您呢,他们两位,不好不见啊。”

听到伍秉鉴的名字,张大富一个机灵,惊醒了,下人已经打来了热水,张大富草草洗漱了一下,就迎了出去。

请坐奉茶之后,伍秉鉴开门见山:“听说令郎容貌俊美,风流倜傥,张老板不妨请令郎出来,让我们这些伯父辈见见。张老板你的家业,迟早要交到令郎手上的嘛。”

喔!张大富心下雪亮:这是摊牌来了,张彪朱雀军又不是什么秘密,何必今天专程跑来。

“犬子身朱雀军,一般就住大营里,很少回家。”

“哎呦,朱雀军呐。那可赶紧要他出来。朱雀军要倒霉了。”卢锦说道。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张老板,直说了,我们今儿,就是专门来劝你的。十三行,身后站的可是徐藩台。徐藩台亲口告诉我,朱雀军要倒霉了。看十三行同气连枝的份上,我们特来劝一劝你。”

“徐藩台说的?朱雀军不是刚刚立了功吗?”

“是啊,立了功,功高震主啊。朝廷怎么会让这样一支强军让楚剑功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掌握呢?徐藩台说,他朝的密友,已经送了信来,楚剑功蹦跶不了几天了。楚剑功的老师林则徐也是自身难保。”

“张老板,我劝你,还是赶快让令公子回来,不要和朱雀军裹一起。”

张大富以为自己听明白了,楚剑功、李颖修窜起太快,惹了朝廷猜忌。朝廷要拆散朱雀军。而且,林则徐还保不了他们。

卢锦说道:“张老板,你知道,当年你们这一批后起的行商,都是从我们五大家手里拿的单子,我们……也算是患难之交。”患难之交,言下之意,就是张大夫这一批级行商就是他们五大家提起来的。

伍秉鉴像说相声一样,接着话头:“其实李颖修也是一样,他的李氏船行,也是靠了卢老板的扶植,才展起来,现却是翻脸不认人了。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张老板,你可千万不能相信他啊。”

总算说道正题了。伍秉鉴和卢锦今天来的目的,就是要给张大富打气,让他完全割断和朱雀军的关系。

“十三行,二十七家行商,只要同仇敌忾,就任谁也打不散,广州海贸,还是我们的天下。我听说,和洋人定的条约,海贸还要扩大。光靠我们五大家,怕是忙不过来啰。张老板你年富力强,想不想做大行商?”这是诱之以利。

好说歹说,张大富总算送走了伍秉鉴和卢锦。他现越犹豫了。如果朝廷要收拾朱雀军,那楚剑功抗得住吗?

朝廷到底会怎么处置朱雀军?

“有确切消息吗?”白云山大营里,李颖修关切的问。

楚剑功说:“我们京师的消息来源太少了。耆英、林大人、伊里布三人联袂回京面圣,现走到哪了,我们都还不知道。”

“如果耆英的想法不变,用提升陆达的方法来分化朱雀军,削你的兵权,我们用都督府的形式来约束陆达,应该是可行的。如果陆达确确实实站我们一边。”

“可惜林大人,是待罪之身,帮我们说不上话。”

“你说十三行倚仗的是什么?徐藩台?我们要扳倒徐藩台,伍秉鉴等人就没话了。”

可如何扳倒徐藩台呢?布政使啊,可是有上奏权的人,和广东巡抚也是大小相制。而李颖修和楚剑功都是道台,巡抚怡良的态又不明朗。

“拖欠商款,激变番邦,这个罪名怎么样?”

《辛丑合约》有一个条款,就是连本带利支付十万英镑的商欠。货到而不付款,欠债……本来是很常见的商业纠纷,但是,李颖修决心挥一下。

“如果没有商欠,英夷就不能得到道德上的制高点,而对我大清劳师远征,没有道德上的制高点,就无法英夷国内得到足够的支持。”李颖修条呈上写道。

李颖修这里,把英国人动战争的借口写成了“追缴商欠”,反正,道光和列位大人也不知道英国是什么样的。

要向怡良解释英国国会的煽动程序,但直接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就很容易了,而这正因为徐藩台暗地指使和支持,十三行拖欠商款。

楚剑功还不理解李颖修这样的用意:“怡良看到这样的条呈,会怎么反应呢?把徐藩台抓起来?巡抚没这个权力。”

“是的,同为封疆大吏,怡良只能上折子参徐藩台。”

“他会上折子参徐藩台吗?”

“参照另一个时空的历史来看,会的。”

另一个时空,鸦片战争后期开始,清廷就为战败找替罪羊。林则徐妄开边衅,配伊犁。邓廷桢备战不利,配伊犁。琦善谈判辱国,斩监候。伊里布谈判辱国,革职。奕经、奕山,丧师辱国,配边疆。颜伯涛,问罪。虽然另一个时空,这些处罚后来都逐步撤销了,但道光寻找替罪羊的意图却表露无遗。

这一个时空,从已经生的历史上,道光处断方法未变,那么他一定会找替罪羊的。

广东作为边衅开的地方,一定要找一只替罪羊。有可能是林则徐,但万一不是呢?身为官场多年的老官僚,深知道光习性的广东巡抚怡良,会如何自保呢?

“你设想得很好,怡良把徐藩台找出来做替罪羊,但是,万一怡良不这么做,或者朝廷不接受怡良的说法呢?”

“那有什么关系,我只需要怡良两不相帮就够了。朝廷的圣旨到来前,给我们一段空窗期,让我们从容布局,就够了。”

“我们对徐藩台下手,也是以这个理由吗?”

“另一条,你还记得去年,我说炮台建设,有一万两白银去向不明?”

“是徐藩台下的手?”

“不一定,但是,要找出这笔钱的去向,就必须查封藩库,封了藩库的帐。你是南洋兵备道,防务的事情,是你当管。”

楚剑功心神领会。

当天晚上,李颖修就把条陈交给了怡良。而楚剑功上了另一份条陈,说朱雀军军费不足,有大约一万两没有到帐。请怡良大人严查,不然,朱雀军军心不稳。

第二天,怡良就把楚剑功找去了。

“剑功啊,你和李颖修是好友,你们两人各自上了条陈,一个说徐藩台激变番邦,另一个说他贪污军饷。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置徐藩台于死地?”

楚剑功低头不语。

“唉,剑功,本院是很爱惜你的。你学会官场手段,也是必然。只是你不该给本院耍这些手段。你是林大人的门生,本院和林大人相交甚深,和你至少是……忘年交。何必耍这种手段。”

楚剑功没想到怡良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看这两份条陈,你和李颖修都没做过官哪。哪有这样罗织罪名的,这不是给人马脚,让人翻案吗?”

啊?

“剑功啊。我告诉你,要扳倒一个人,就要办成铁案,不然被人死灰复燃,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怡良大人是怎么了,真想教导我怎么做官?楚剑功迷惑了。

“就你们这两份条陈,要是我送交朝廷,立马就是一个御下不严,纵容党争。别说你们,就是我可能也要闭门思过啊。还可能牵连到林大人。小子,你们真是太嫩了。”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把条陈撤回来?”

“广东开衅的责任,关军门战死的责任,一定要有人来担。以后,广东还要仰仗朱雀军。”

“哪里哪里,是朱雀军仰仗大人。”

怡良摆摆手,“林大人,深为士绅敬仰,又是你的老师,和本院也甚是投缘。一个小小的藩台……这两份条陈,先放我这里,好吗?”

“可是,”楚剑功和怡良解释,要执行《辛丑和约》急于查封藩库的账目,以便搞定十三行。

“要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只是有一条,不能动徐藩台本人。”

7月12日签字

今天,张大富半夜里翻来覆去,一直没有睡好,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床了。他院子里呆了会儿,觉得心烦闷,就准备出去转转。

正要走到门前,就听见门砰砰砰砰响了起来,管家从身后跑过来,打开门一看,叫道:“少爷?”

张彪没有理他,大声叫道:“朱雀军查封账目仓库,这家的主人听了,全家留屋内,不得随意走动。”说完,哗的一声把门给带上了。

“小兔崽子,你……”张大富骂道,闷闷的转回房去,楚剑功前天拉拢过自己,自己的儿子又朱雀军,让他并不是那么担心。不知道五大家现怎么样了。

五大家的房子,现已经被楚剑功封了。每家数丁口,都被勒令呆屋子里,不得外出。虽然每家院子里的只是一个排,但明晃晃的刺刀,还是让人不敢造次。

这时候,一个传令兵跑进了张大富的院子,递上一张帖子,说道:“张老爷,李道台请您现去吃饭。不远,就李氏船行。”

“现,吃饭?”天蒙蒙亮,正好去喝早茶,吃饭却是太早了。

张大富有些不想去,那传令兵说:“您是张彪兄弟的父亲,我还要往下送帖子,就不陪着您了,您赶快。”

张大富觉得意思不对,便问道:“别人家,没人朱雀军的,会怎样?”

“那就要军兄弟陪着去了。”那传令兵一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真动手了。”张大富想。他赶紧回屋里换了身衣服,乘了自家的小轿,赶到李氏船行。

他一到,进了大堂,见到十三行的有些行商已经到了。众人的脸上都是愁云惨淡。见到他来了,也不说话,互相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这时候,听见外面有些喧闹,张大富抬头一看,见到五大家的潘振辰、潘有。两人都冷着脸。张大富本想跟他们打探一下,一见两人的脸色,便打消了主意。

张大富现,潘有兄弟二人被安排自己的对面坐下,而其他的级行商们都是和自己坐一边。

不一会,二十七家行商都到齐了。五大家坐左边,而其他二十二家行商坐右边。传令兵喊道:“二位道台到。”楚剑功和李颖修并肩而入,站堂上的案几前面,向大家一拱手,李颖修说:“有些事拖了好多天了,今天特地把大家请来,当面锣对面鼓,做个了断。来呀,给各位老板上茶,上点心。”

众人大清早的被叫出来,早饭还没吃,早就饿了,可见到上来的点心,是些开胃的东西,便都象征性的吃了点。

李颖修说:“都吃好了,那我们就开正题。此次江宁和英夷谈判,订下《辛丑和约》。简单点说,其有几项是和十三行有关的。一是赔偿商欠,二是停止进口垄断。”

李颖修顿了一顿,看了看众人的反应,接着说道:“商欠连本带利共60万英镑,大约两万两白银。原本的欠账大约一十万两,剩下的是利息。”

“两成半的利息,哪有这么高的?”

“这一仗打完,没赔款,没赎城费,英夷钱财上的好处也就这点利息了。各家原本的欠账,按原帐照给,利息嘛……就由五大家分担了。”

“哪有这种道理,利息也应该是二十七家分担。”

“五大家往日做总商,多得的好处岂止四十万两?这一次你们就吃些亏。”

叶上林说道:“五大家这一次多担些也没什么,只是下次……”

“没有下次了。”李颖修打断他,“本道台已经和英夷达成合约,十三行的进口垄断将会取消。前些日子,已经和各位老板打过招呼了。出路本道台也给大家找好了,就是——公私合营。”

“不行!”卢锦大叫起来,“五大家……十三行专营海贸,已经二余年,怎么能你说合营就合营?”

“我是通商洋务善后使,五大家专营海贸,本来就是朝廷给你们的专营权,现朝廷要把专营权收回来,谁能说不对。”

“广东海贸,一向是往布政司报账,海税也是交给藩库。你一个小小的道台,连府衙都没有。你问过徐藩台了吗?”

“广东布政使徐一帆,亏空商欠,激变番邦,勾结英夷,纵容走私鸦片。总之,这场战争就是徐一帆挑起来的。本道台已经上了条陈,弹劾他。他现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十三行?”

伍秉鉴微微冷笑。

“伍老板,你笑什么?”

“我没笑,话说开,李道台,您这个位置呢,大清本来没有,是为了应付洋人,临时设的一个。您弹劾徐藩台,也要条陈递得上去才行。”

啪!楚剑功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那我这个道台大清原本也没有,你看不起我吗?”

伍秉鉴没想到楚剑功当庭耍无赖,一下子噎住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张大富突然一边打圆场。

“各位行商,麻烦现给个话,公私合营,到底愿不愿意?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直接官营,也可以。”

“直接官营?”

“是啊,海贸专营权本来就是官服许给你们的,你们既然不愿意公私合营,那我们就干脆全部收回来,直接由通商洋务衙门——也就是我,自己经营好了。”

“放心,我们绝不强求,不愿公私合营的老板,现放个话,就可以走了。”

“此话当真?”

“当真,不过——”李颖修拉长了音调,“走出这个门,他就是自己放弃了海贸专营权,他以前从海贸得的好处,就要全部吐出来。朱雀军会马上查封他的家,他的店铺,他的库房。他攒下的房子、地契、银子,等等一切,都要交出来,一个线头,都不能留下。”

“各位也许要问了,朝廷会坐视不理吗?”楚剑功补充说,“我明话告诉大家,江苏,十万大军,土崩瓦解,朝廷现急着送瘟神。和英夷签的和约,朝廷一定照单全收,只求快点把英夷送走。所以封十三行这件事,朝廷一定会同意的。”

沉默,沉默良久,叶上林问道:“敢问李道台,公私合营是怎么个章程?李道台能否再说一遍?”

“十三行整合成西方意义上的股份公司,分作一股,五大家每家各占两股,其余二十二家各占一股,剩下的十八股,就是朝廷的。每年按股份分红利。你们愿意公司担任职事的,工钱另算。”

“李道台,朝廷占十八股,太多了?我们二十七家和朝廷,五五分。”

“你们想和朝廷平起平坐?”李颖修笑吟吟的问。

这种诛心之论,一下子就把问话的人吓了回去。

“还有要和朝廷五五分账的没有?我们坦诚相见,今日有什么话,就都说开了。还有谁对股份有意见的,站起来,挑明了说。……呃,都不做声啊,不要说我没问你们意见啊。楚道台,你看呢?”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我看,今天就把合营的合同签了。”

“楚道台说得好,来呀,笔墨伺候,这里有合营章程一共二十八份,我和各位都有一份,谁也不吃亏。劳烦各位,每一份上都签个字。”

楚剑功站起来说:“你们忙,我就去跑个腿,去封了仓库,账目,以后都是一家公司,要统一做账了。我现出去,等我回来,还没有合营协议上签字的,就是不愿意了。我绝不勉强,立马去封了他家。”

楚剑功客客气气的团团作了个揖,大步流星走出大堂去。不一会,外面传来朱雀军的口令声,人喊马嘶。

各位行商如做针毡。李颖修堂上悠闲的喝着茶,看着他们。

张大富低着头,分之一的红利,对他这样的级行商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收益不比以前少。他觉得这样的协议签签也无妨。但他并不想挑头站出来,得罪五大家。他心想,只要有一家带头签了,他就跟着签。

突然,张大富觉得李颖修瞪着自己,他抬头一看,果然,李颖修直盯着他。他慌忙躲开,却听见李颖修问道:“张大富,张大老板,你签是不签。”

“签……不签?”张大富含含糊糊的应付着。

“张老板,您就签了。嫌写字麻烦,按手印也成。”

“伍秉鉴,你使什么眼色?成何体统。你不签不要紧,我不逼你,但你拦着别人签字,分明是不把本官放眼里,施策——”

施策应声而出。

“把伍老板按地上,先打十大板。”

“道台,要不要往死里打?”

“随便?打死了,伍老板的公子来签字好了。”

施策转身下堂去,一会儿领了四个差人上来,一看就是衙门里的老差役,打惯了人的那种。

“来呀,把伍老板扒了裤子,就这堂上打,你们仔细了,伍老板家里可有钱了。”

“李颖修,你真是黑心了。”

“伍老板,你别骂我,你要不签,就得封了你家。你家几位公子可都脱不了身。你家银子埋哪,我可得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