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国子监生,他不能拦,也拦不住。他只回头对差役低声道:“快去报,出大事了。”
那差役撒腿就跑,消失在街角。巡城御史立在马上,眼睁睁看着队伍像水一样流过去,淹没了一条又一条街。
天色将暗未暗,午门城楼上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得厉害。
禁军们早已得了令,把长安左门到午门这一段全数让了出来。
没有拒马,没有刀枪,只有两排披甲执戟的禁军,远远地立在御道两侧,像两排石像。
领头的是沈渡,他站在城楼暗处,身披玄色披风,风把披风吹得猎猎翻飞。
他身旁一个校尉低声道:“大人,人到了。”沈渡“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看见那些生员,像潮水一样从成贤街涌出来,漫过了金水桥。
他看见他们走到午门前,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先是一个,后是两三个,最后成片成片地跪了下去。
陈端生第一个跪下。
他双膝落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声音听不见,却像击在每个人心上。
他双手将请愿书高举过顶,请愿书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有些墨迹被露水洇花了,像一团团黑色的雾。
他身后的人,一层一层跪下,像退潮后留下的暗滩。
三百多人,从金水桥一直跪到长安左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往前走。忽然,陈端生把请愿书往空中一举,仰头高喊:
“拨乱反正,诛杀沈庭之——!”
这一声像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他身后的人齐声跟着喊了起来:
“清君侧!诛沈庭之!”
“外戚不除,社稷不安!”
声音一浪接一浪,撞在午门高大的城墙上,又折回来,在薄暮的皇城中嗡嗡回响。
那声音透过重重宫墙,直达九重宫阙,像一股,从地底下突然蹿出来的异火,让整座皇城,都屏住了呼吸。
午门上,禁军一动不动,他们站在垛口后,手按刀柄,面甲下的眼睛,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命令,就没有动作,只有风,还在猎猎地吹。
沈渡在城楼上,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三百多个跪着的生员,犯上作乱? 呵。
他忽然想起,八贤王……
沈渡到现在,还记得蹄铁叩击方砖的声音,起初是鼓点,转瞬成了闷雷。
人群尚未反应过来,前排已被推倒,惊呼与骨骼碎裂声混在一起,在窄长的门洞里来回折射,变得失真。
有人试图起身,瞬间被第二排马匹撞飞,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落下时,砸入更密集的人堆。
血液飞溅到他的铁甲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溪流,浸透了散落的请愿书上,墨迹洇开,辨不出字迹。
今天不行,今天,他接到的命令只有四个字:秋毫无犯。
他望着下面这片愤怒的潮水,缓缓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