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茶壶已经凉了,壶嘴旁边积了一层浅褐色的茶渍。
张小六跟进来,把门带上,然后走到桌边把茶壶拎起来晃了晃,又放下了。
他站在桌角旁边,双手扶住桌沿,像是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犹豫了几秒钟,他还是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两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握在一起。
“陈将军。”张小六开口,声音比方才在公馆里沉了几分,“你方才说的话,每一句我都记着!”
“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只是身在这个位置上。”
“压力实在太大!”
“而我!”
“却束手无策!”
“陈将军!”
“这一次我请你来东北,其实是请将军你来救我!”
陈国良在他对面拉了把椅子坐下,椅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动。
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份地图。
地图上红蓝标注密布,山海关、锦州、奉天、长春、哈尔滨几个地方都画了圈,有些圈边上还写了小小的问号。
“少帅。”陈国良开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难。”
“你父亲在的时候,关外各方势力还能看他的面子保持平衡,他一走,平衡就破了。”
“这不是你的错,是你接手的时机太差。”
张小六的手指在桌面上紧了紧,没有吭声。
他感觉自己终于是遇到了知音。
眼下这个男人,能够看穿自己的所有困境。
“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不会只说几句难听话就走。”陈国良说着,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把手肘搁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着张小六的眼睛,“你现在的处境,我替你捋一捋。”
“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随时打断我。”
张小六点了点头:“陈将军,你但说无妨。”
陈国良伸出右手,竖起了第一根手指:“第一桩,你的位置坐不稳。”
“张大帅在的时候,靠的是几十年积攒的资历和威望,关外军上上下下都服他。”
“你才接手几个月,年纪轻,没打过几场像样的仗,关外军那些老人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把你当回事。”
“这是你最大的软肋,比东洋人那几门炮还麻烦。”
张小六的嘴角往下压了压,没有反驳。
不得不说!
陈国良的这番话,简直是点到了张小六最痛的地方。
陈国良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桩,你身边有刺。”
“杨宇霆、常荫槐这些人,在关外军里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旧遍布各部。“
“他们表面上叫你少帅,背地里拉帮结派,杨宇霆三天两头往东洋领事馆跑,他谈的是什么,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张小六的手指松开了,又握紧,指节泛出一点白色。
说到底!
这是主少国疑的具象化表现。
尽管东北!
远远算不上一个国。
陈国良没有停顿,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桩,外面有狼。”
“关内那边,北伐军已经拿下了北平、津门。”
“除了关外地区之外,整个大夏基本都落入了青天党的手中。”
“关外这边,关东军在浑河以南已经把炮架好了,本庄繁的胃口你比我清楚,他等的就是一个借口。”
“只要奉天城里乱起来,他的兵十分钟就能冲进火车站。”
张小六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些。
陈国良竖起第四根手指,声音稳得像铁:“第四桩,东洋人没打算给你留活路。”
“他们要的是整个东北,不是你的效忠。”
“你父亲跟他们周旋了那么多年,最后死在皇姑屯的铁轨上。”
“你现在坐在他坐过的椅子里,东洋人嘴上说着合作,手里攥着的却是刀。”
“你信不信,在不久的将来。”
“它们的刀会突然落下来。”
“毕竟按照《田中奏折》的说法,奉北是它们势在必得的地方。”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风吹动书柜的玻璃门,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颤。
张小六垂下眼睛盯着桌面,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没说话。
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带来了几分颤抖,他对陈国良的语气也是变得更加平和了一些:“还请国良兄!”
“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