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月黑风高。南京城戒严,街道上巡逻的宪兵比往日多了数倍。沈砚之的指挥部里,却反常地安静。大部分警卫和参谋都被他以“疏散非战斗人员”的名义遣散或隐藏,只留下少数绝对心腹。
凌晨时分,沈砚之换上便装,内穿软甲,外罩一件普通的商贾长衫,腰间藏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勃朗宁手枪。他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那幅“精诚团结,革命到底”的程振邦遗墨上停留片刻,然后决然转身。
“总指挥,真的要走?”卫士长眼眶发红,低声问。
“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按计划行事,保护好自己。若我走后,蒋介石问起,就说我‘愤而辞行,不知所踪’。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不许轻举妄动,更不许抵抗,保存力量要紧!”
他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化装成随从的卫士,悄然从指挥部后门的一条秘密地道走出。这条地道,是当年两江总督衙门防备太平军时修的,早已废弃,只有沈砚之在接管后秘密派人疏通,没想到今日竟成了退路。
地道出口在城外一处荒废的义庄附近。夜色如墨,四野寂静,只有远处军营传来的隐约号角声。沈砚之深吸一口野外清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激荡。他此刻的身份,不再是威震一方的总指挥,而是一个亡命天涯的“逃犯”。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徒步疾行。目标:紫金山南麓,孝陵卫一带。那里曾是明代卫所驻地,地形复杂,林木茂密,且靠近明孝陵,官军巡逻相对松懈,是潜出南京城防包围圈的薄弱点。
夜路难行,三人默不作声,只凭星象和记忆辨认方向。路过一片坟地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犬吠声,还夹杂着隐约的喝问。是搜捕的宪兵!
“快,隐蔽!”沈砚之低喝一声,带头滚入路边一道干涸的水沟。沟里满是腐草和淤泥,气味刺鼻。他们屏住呼吸,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宪兵的皮靴踏在硬土上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支搜索队似乎就在不远处停下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坟茔间乱晃。
“妈的,跑哪儿去了?何部长说沈砚之肯定没出城!”一个粗嘎的嗓音骂道。
“仔细搜!总司令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声音附和。
沈砚之握紧了怀中的枪,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沉稳地跳动。他身边的一名卫士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沈砚之轻轻按了按卫士的手背,示意他镇定。
宪兵的搜索持续了约一刻钟,最终似乎觉得此处荒僻,不像有人藏匿,骂骂咧咧地策马而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沈砚之才缓缓从沟中起身,浑身泥水,却眼神锐利如鹰。他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他们继续赶路,速度更快。绕过孝陵卫的军营,在一段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豁口处,早已安排了接应的心腹,用绳索将他们吊下城墙。城外,便是广袤的江南乡野。
天将破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沈砚之站在南京城外的小山上,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古城。鸡鸣寺的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那是他昨日参加会议的地方,也是他与过去决裂之地。
他麾下的精锐,他的指挥部,他为之奋斗多年的北伐事业,此刻都留在了身后。前路是未知的流亡,是更为艰险的斗争。但他知道,他必须走。留下来,要么屈服成为傀儡,要么被杀成为冤魂。唯有走出去,才能保存革命的火种,等待风云再起之时。
“总指挥,接下来去哪儿?”一名卫士低声问,带着对未来的迷茫。
沈砚之目光投向东南,那是上海和浙江的方向。那里有更广阔的世界,有更复杂的斗争,也有新的希望。他沉声道:“去上海。那里有我们的同志,有租界可以暂时容身,更有需要我去完成的使命。告诉兄弟们,沈砚之还活着,革命就还没完!”
说完,他不再回头,带着两名卫士,大步向着晨光熹微的旷野走去。身影孤单,却步伐坚定,如同一柄虽遭挫折却锋芒未敛的利剑,即将投入下一场更为汹涌的时代洪流之中。
南京城在他身后渐渐苏醒,而鸡鸣寺的钟声,似乎还隐隐回荡在晨风里,诉说着昨日的誓约与今日的分裂。孝陵卫的夜色虽已褪去,但中国大地上新的风雷,正在酝酿。
(第049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