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3章 鸡鸣寺誓裂金兰 孝陵卫夜走单骑

关山风雷 清风辰辰

晨光并未给南京城带来多少暖意。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会议厅内,空气凝滞如铅,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了窗外渐亮的天色,只有长条会议桌上方的几盏枝形吊灯投下惨白的光,将围坐的将领们的脸映得如同石雕。

沈砚之踏入大厅时,目光扫过全场。蒋介石坐在长桌尽头,身着笔挺的特级上将礼服,胸前的采玉勋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面色沉郁,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那单调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厅内格外清晰。何应钦坐在他右侧,正低头翻阅文件,神情是一贯的恭谨。李宗仁、白崇禧等新桂系首领则坐在左侧,双臂环抱,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审视。其他将领,或正襟危坐,或目光游移,无人敢与沈砚之对视。

“砚之来了,坐。”蒋介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空着的座位——那是仅次于何应钦的尊荣位置,此刻却像一个烧红的烙铁。

沈砚之神色如常,迈步上前,立正,敬礼:“总司令。”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他的位置,恰好能看清所有人的表情。

“今日召集诸位,”蒋介石环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沈砚之身上,又缓缓移开,“只为一件事:武汉叛党,祸-国殃民。汪兆铭受鲍罗廷及**蛊惑,公然分裂党国,通电诋毁中枢,更陈兵九江,欲行‘东征’。此乃公然叛乱,我辈革命军人,岂能坐视?”

他话音一落,厅内气氛骤然紧绷。何应钦率先表态:“总司令所言极是。武汉政府已被赤化,汪精卫更是丧失立场。我等身为军人,自当服从命令,讨伐叛逆,以-正-国法!”

李宗仁慢悠悠地接话,语气却不容置疑:“武汉方面兵力不弱,唐生智、张发奎皆骁勇善战。讨伐之事,不可轻率。需统筹全局,调集精锐,方能一击而定。”他这话,看似赞同,实则是在强调新桂系的兵力和话语权,也暗含了对蒋介石独断专行的一丝不满。

白崇禧则更直接:“总司令,目前津浦路北线,奉军压力甚大。若大军西向,北方门户洞开,恐致两面受敌。军事部署,还需从长计议。”他是在用北洋军的威胁,来制衡蒋介石对武汉用兵的决心。

蒋介石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他需要的不是“从长计议”,而是无条件支持。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沈砚之,带着一种逼视的意味:“砚之,你镇守南京,屏障中枢,又是北伐先锋。对此,你有何见解?”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砚之身上。这是风暴眼,是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刻。支持蒋介石,意味着与武汉彻底决裂,内战爆发;反对或犹豫,则意味着抗命,可能立刻被剥夺兵权,甚至遭遇不测。

沈砚之缓缓起身,大厅内落针可闻。他目光平静地迎向蒋介石,声音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总司令,各位同仁。砚之以为,当前首要之敌,仍是北洋军阀。奉系张作霖虎踞北方,拥兵数十万,时刻意图南下。我军若此时内讧,无论胜负,都必致国力耗损,士无斗志。届时,北洋军乘虚而入,革命成果恐将付诸东流,百姓亦将再陷水火。”

他顿了顿,继续道:“武汉方面,虽与我有政见之分,究其根本,仍属革命阵营。汪兆铭先生亦曾追随先总理多年。或可再行磋商,晓以大义,使其幡然悔悟,重回革命正途。若磋商不成,再行讨伐,亦师出有名,且能集中全力,避免两线作战之险。此乃砚之愚见,请总司令及诸位同仁斟酌。”

这番话,滴水不漏。他没有直接反对讨伐,而是强调“先北后南”,强调“磋商”优先,实际上是在拖延时间,反对立即内战。这既是他的政治主张,也是他保存实力的策略。

话音未落,何应钦已皱起眉头。李宗仁、白崇禧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沈砚之的话,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他们不愿过早与武汉撕破脸、保存桂系实力的心思。

蒋介石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盯着沈砚之,仿佛要将他看穿。良久,他才冷冷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砚之,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武汉已成赤色巢穴,与北洋军阀无异,甚至更为可恶!磋商?与虎谋皮!你莫非忘了,当年陈炯明叛变,总理蒙难,是何情景?今日汪兆铭之行径,与陈逆何异?你身为军人,首要便是服从!党国存亡,在此一举,岂容你犹豫观望!”

这已不仅仅是批评,而是严厉的斥责,甚至是政治定性。将武汉比作陈炯明,将沈砚之的审慎比作“犹豫观望”,帽子扣得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