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渊然避祸渡东海,吴王自伐正新纲

她停了一下,又道:“江宁、句容还出了另一种事。已经有人打着‘拥护新学’的旗号,砸了两处私塾,说先生只教四书五经,便是在替孔家招魂。”

这一次,朱橚终于真正意识到,局面似乎正朝着不太妙的方向发展。

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

按后世群体心理学的说法,这里面至少叠了两层最危险的效应。

第一层,是盲目从众。

当周围越来越多人都在高喊同一句话,尤其所有人还确信皇权和军队站在自己这一边时,原本只想旁观的人也会本能地调整立场。因为很多人真正害怕的,不是观点错了,而是自己成为人群里唯一那个显得“不正确”的人。

第二层,是群体极化。

一群原本立场相近的人聚到一起,不断从彼此口中获得肯定,观点往往不会停在最初的位置,反而会越来越激烈。最开始只是反对神棍,再往前一步便成了反对寺观,接着又会变成反对经典、反对私塾、反对任何看起来“不够新”的东西。

到了最后,谁喊得最狠,谁反而最像忠诚者。

谁还想说一句“这座寺没犯法”“那个先生只是教书”,谁便可能先被扣上一顶替旧道统招魂的帽子。

这才是最坏的局面。

儒释道若只是反扑,朱橚不怕。

士林骂他离经叛道,他更是早有准备。

可一旦新学被民间理解成一种由皇权背书、靠锦衣卫与京营清场的新道统,那么他这些年反复讲的求真、实证与质疑权威,便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最大的笑话。

旧神像被推倒,不代表人便学会了思考。

若只是换一尊新的跪,什么都没变,甚至会更坏,因为新学若也被人供上神龛,却偏偏披着“理性”的皮,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徐妙云看着丈夫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轻声问道:“殿下,眼下该怎么办?”

朱橚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冬风吹过竹梢,沙沙声一阵接着一阵,桌上那三封消息也被吹得边角轻颤。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说道:“先传话给格致院。从今日起,所有新学学子不得参与任何围寺砸观、冲击书院的事,谁敢拿新学的名头欺负人,格致院先除名,再送官府。再让锦衣卫挑几组人,暗中往常州、江宁、句容走一趟。”

徐妙云微微颔首:“查那些借机生事的人?”

“对,但不是只查反对新学的。”朱橚眼底一点点沉下来,“先查那些最会喊拥护新学、最会拿本王和父皇做招牌的人。别人往新学身上泼脏水,好洗;自己人拿新学做恶,才是真能把根烂掉的东西。”

徐妙云眸光微动。

她听懂了。

这一次,朱橚的刀要先落在“自己人”身上。

可朱橚显然还没说完。

“还有《科学》,原定那些庆贺三家败局的稿子全撤,我亲自写头版。”

徐妙云终于有些意外:“殿下准备写什么?”

朱橚走到窗前,看着院外阴沉沉的天色,沉默片刻后才说道:“写清楚一件事——新学不是吴王府的家学,也不是朝廷用来替换儒释道的新神坛。它若有资格质疑孔子、质疑佛经、质疑祖师,自然也得有资格质疑我朱橚。”

“否则我们折腾半天,不过是把‘圣人曰’换成了‘吴王曰’,那还叫什么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