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懂事得叫人心疼,自己尚且年少,便已经知道替她照看更小的弟弟。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一个个都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将军。
可在马皇后眼里,他们无论立过多少军功、受过多少封赏,终究还是当年在乱世里被她护在怀中的孩子。
“驴马出事的时候,我得到消息太晚。”
“等我赶去问你,你什么都已经定下了。我没能替他说上一句话,也没能再见他一面。后来宫里再没有人敢提他的名字,可我这些年常常会想,若我早一点知道,若我当时拼了命拦住你,他是不是还能活下来?”
听见妻子第一次说出这份埋藏多年的悔恨,朱元璋的神情微微一僵。
“那是我这辈子都放不下的事。”
马皇后抬起泪眼望着他,声音已经哽咽得几乎难以为继。
“如今驴马已经没了,只剩下保儿。姐姐走得早,把这孩子托付给了你,也托付给了我。他幼时受了委屈会来找我,出征回来先到坤宁宫报平安,他成亲、生子、封公,这一路都是我亲眼看着走过来的。”
“你说他是曹国公,是朝廷重臣,可在我这里,他一直都是那个初来投奔时,连一顿饱饭都不敢多吃的保儿。”
“驴马那一次,我没能来得及拦你。”
“可这一次不行。”
“我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把另一个无罪的孩子,也被你送上绝路。”
马皇后抓着他的衣袖,一点点跪了下去。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将最后一句劝告说得格外郑重。
“重八,别让胡惟庸把你也变成他想看到的样子。”
这一句话落下,朱元璋眼中的杀意终于动摇了。
胡惟庸谋逆,是想让大明君臣相疑、宗亲离心、士林噤声。
若他为了压住局势,真杀了无罪的李文忠与宋濂,胡惟庸人在诏狱,留下的毒却已经进了大明的骨头。
殿内沉默许久。
朱元璋俯下身,将马皇后从地上扶了起来,随即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花,动作难得有些笨拙。
“妹子……好了,别哭了。”
“咱不杀他们。”
这几个字说出口,朱元璋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只是望着马皇后哭红的双眼,仍显得有些无措。
殿内安静了许久,只任那阵压抑的情绪缓缓沉下去。
朱标仍跪在原处,看着母后哭红的双眼,心中既酸楚又愧疚。
他知道,这场风波能到此为止,并不是自己方才说服了父皇,而是那个素来最坚强、最不肯在人前落泪的母后,为了保住两个无罪之人,亲手撕开了压在心底多年的伤口。
马皇后缓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眼泪。
朱元璋扶着她在一旁坐下,又亲手倒了一盏温茶,放到她面前。
她握住茶盏,却没有喝,只低头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的倒影。
李文忠与宋濂的性命保住了。
可压在京师上空的阴云,并不会因此散去。
想到这里,马皇后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眼中的悲恸也逐渐被往日的沉静取代。
“重八。”
她终于抬起头。
“人可以不杀,可京师的乱局不能不管。”
朱元璋听出她语气中的变化,也收起了方才的情绪,缓缓在她对面坐下。
马皇后继续道:“你想用保儿和宋先生的性命压住官场与士林,是因为如今的朝中,没有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能替你把这两边稳下来。”
朱元璋眉头微动。
“妹子有主意?”
“把李善长和刘伯温召回来。”
马皇后略作停顿,待朱元璋将这两个名字听进去,才接着往下说。
“李善长做过百官之首,淮西文武无论服不服他,至少都知道他的手段。有他坐镇中枢,替朝廷梳理六部、安抚旧吏,胜过再杀十个官。”
“刘伯温虽早已退隐,可天下读书人敬他的才名,也信他的清正。宋先生如今不能出面,便让刘伯温入京。只要他肯公开说明胡惟庸案的是非,士林便不会再只听流言。”
朱元璋眼中的阴霾一点点散开。
李善长稳官场。
刘伯温定士林。
这两个人一个最懂中书旧制,一个最能让天下读书人闭嘴听话。
他们若同时入京,确实胜过百万雄师。
“好。”
朱元璋终于点了头,随即转向仍跪在一旁的朱标。
“标儿,你亲自拟旨,召李善长、刘伯温即刻入京,不得耽搁。”
他停了一下,又看向那张天下舆图。
“不过这也只能解燃眉之急,京师能不能真正安稳,还得看孩子们在前面打得怎么样。”
边疆若胜,军心便稳。
军心一稳,淮西勋贵再大的姻亲网,也只能留在京师等审。
边疆若败,今日压下去的阻力,明日只会加倍翻上来。
朱标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名背负赤羽急牌的驿使几乎是被内侍搀着冲入殿中。
他满身盐霜,嘴唇干裂,膝盖才碰到地面,便将怀中的牛皮报筒高高举起。
“陛下!”
“东海八百里加急!”
“吴王殿下于对马海峡大破东瀛联军,焚沉敌舰三百余艘,斩敌三万——”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