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浪人事件·外交博弈

这话硬。

可正因为硬,日本人才会自己递梯子,自己下台阶。

硬气。才有和气。”

守芳把这份报纸看了三遍。

她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案边屉子里。

和彭德轩的信、永昌厂的图纸、林成栋的铁路勘测报告、学铭的机械图、郭松龄的信放在一起。

屉子早满了。

她没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帅府后院的厨房忙得脚打后脑勺,炸丸子的油香飘过半条巷子。门房老薛头踩着梯子挂灯笼,一盏盏红绸灯,把灰扑扑的门楼映出几分喜气。

守芳在东花厅看彭贤送来的账册。稽查队一百二十人的饷银单列支拨,走了官银号的账,彭贤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马祥从廊下跑来。

“小姐,大帅请您去正堂。”

守芳搁下笔。

“现在?”

“现在。就您一个人。”

守芳起身,理了理衣襟。

那件藏青贡缎旗袍穿了两冬,边角磨得泛油光。她系好领扣,穿过月洞门,往正堂走。

正堂的门半掩着。

守芳推门进去。

张作霖坐在那张老式书案后头,没穿军装,只一件半旧藏青羊绒小袄。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碟饺子。一碟腊八蒜。

他见守芳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守芳坐下。

张作霖没说话。

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送进嘴里,慢慢嚼。

嚼完,又夹一个。

守芳也没说话。

她只是坐着,看着这个五十二岁的东北王,在小年的夜里,一个人吃饺子。

张作霖吃了七八个,放下筷子。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昨儿个林权助临走,问了一句话。”

守芳看着他。

“他问——那个记者会的主意,是谁出的。”

守芳没接话。

张作霖把茶盏放下。

“老子没答。”

他顿了顿。

“可老子在想——往后日本人那边的事儿,得多听听你的。”

守芳垂首。

“爸过奖。”

张作霖摆摆手。

“不是过奖。”他声音慢吞吞的,“老子跟日本人打了二十年交道,头一回见他们自己递梯子、自己下台阶。”

他看着守芳。

那目光深得很。

“你不光会打仗。会修路。会管钱。会教孩子。你还会——让日本人自己把自己搁进去。”

守芳迎着他目光。

“爸,”她说,“日本人不是服了。是知道硬碰下去,他们吃亏。”

张作霖点头。

“老子知道。”

他重新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

“可让他们知道吃亏,也是本事。”

他把饺子送进嘴里。

窗外起了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敲了七下。

沉郁,钝重。

一声一声,压在这座刚刚过完小年的城市上空。

腊月二十四。

稽查队开始加强港口和铁路检查。

北宁路奉天站,稽查队的人守在货场门口,挨个查验出入货单。有日本商人模样的人想闯过去,被拦下,掏出领事馆的证明,被客客气气请到一边。

“先生,这是督军府的令。所有货,都得查。”

那人骂骂咧咧,还是被查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

可消息传开了。

奉天城变了。

腊月二十五。

大东洋行那几个浪人被判了刑。

刑期不长,最重的判了三年。可这是头一回,日本人在奉天城里被中国人判刑。

领事馆没抗议。

关东军那边也没动静。

北市场的商户们偷偷放了一挂鞭。

噼里啪啦,响了一盏茶的工夫。

腊月二十六。

守芳在书房里翻看稽查队送来的检查记录。

马祥从廊下跑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小姐,领事馆送来的。”

守芳接过。

信封上写着“张小姐亲启”。拆开,里头是一张名刺,和一张便笺。

名刺上印着三个字:林权助。

便笺只有两行。

“张小姐:

领事馆今日起正式加强侨民管理,以杜浪人生事之弊。

此亦贵方所愿见。

顺颂年禧。

林权助 顿首”

守芳把这便笺看了三遍。

她把纸折起,放进屉子里。

和那些信、图纸、报告放在一起。

屉子满得关不上。

她轻轻抚过那些纸页。

远处钟楼敲了五下。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那盏红灯,还在南满站屋顶一明一灭。

可她知道,那盏灯往后闪的时候,会多想一想。

——奉天城,不是那么好拿捏的了。

马祥在门槛边候着。

“小姐,还有事吗?”

守芳没回头。

“告诉韩队长——稽查队,接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