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浪人事件·外交博弈

他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帅府的灰墙在暮色里只剩轮廓,墙后头隐隐约约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杈。

他在中国二十三年,从没看透过那座院子里的人。

从前是张作霖。

现在又多了一个。

那个十六岁的姑娘。

腊月二十一,辰时。

稽查队驻地。

营房门口的空地上,搭起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撬开的木箱,步枪零件、子弹、机枪配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

台下站了四五十号人。

有奉天各家报馆的记者——包括顾雪澜,《盛京时报》也来了人。有各国领事馆的翻译——美国领事谭纳亲自到场。有奉天商会的代表——刘海泉站在最前头。还有省议会、教育会的几个头面人物。

韩震站在木台边上,一身灰布军装,臂上箍着白袖章。他没上台,只是垂着眼,像一尊石像。

杨宇霆走上木台。

他朝台下拱了拱手,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诸位,昨儿个夜里,稽查队在北市场大东洋行查获一批走私军火。数目品类,都在台上。”

他顿了顿。

“这些军火,是从日本浪人手里缴获的。至于来源去向,正在调查。奉天督军府的态度,只有一句话——”

他看着台下那些记者,那些外国人,那些中国人。

“奉天城,不许任何人拿它当战场。”

台下安静了几息。

镁光灯闪起来。

有记者举手。

“杨参谋长,这批军火数量如此之大,是否与日本军方有关?”

杨宇霆摇头。

“我方只说事实——军火是从日本浪人手里缴获的。浪人是个人行为,与任何官方无关。”

又有记者举手。

“那这些浪人,会怎么处理?”

杨宇霆道:“依法严办。”

镁光灯又闪起来。

人群后头,一个穿灰呢大衣的中年人默默转身离开。

那是日本领事馆的翻译。

腊月二十一,午时。

日本领事馆。

林权助听完翻译的禀报,沉默了许久。

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奉天城的冬日,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薄雾里立着。

“她没提领事馆。”他忽然开口。

翻译一愣。

“阁下是说……”

林权助没回头。

“记者会上,只说浪人,不说领事馆。”他顿了顿,“她是给咱们留了余地。”

翻译不敢接话。

林权助沉默良久。

“备车。去帅府。”

腊月二十一,申时。

帅府西花厅。

林权助和张作霖分宾主落座。

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是玉泉山的泉水,杯子是乾隆官窑的青花。满屋子的客气,满屋子的寒暄,可谁都知道,真正的戏不在茶里。

林权助开口。

“大帅,昨儿个的事,领事馆深表遗憾。山本一郎等人身为日本侨民,竟干出这等违法勾当,实属不该。”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转着核桃,没接话。

林权助继续道。

“领事馆已决定,取消山本一郎等七人侨民资格,交由贵国依法处置。同时,领事馆将加强对在奉日侨的管理,严防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张作霖转核桃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皮。

“就这些?”

林权助微笑。

“领事馆还有一份声明——大东洋行系不法浪人冒用日本商号名义开设,领事馆事先并不知情。对此,领事馆愿向贵方表示歉意。”

张作霖没说话。

他看向守芳。

守芳立在门侧,微微颔首。

张作霖把核桃往桌上一撂。

“林领事,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他顿了顿。

“可有一句话,老子得说在前头——往后奉天城里,再有人拿军火当买卖做,不管他是哪国人,稽查队照抓不误。”

林权助微笑不变。

“领事馆理解。”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槛边,忽然停步。

“大帅,”他没回头,“敢问一句,昨儿个那个记者会的主意,是谁出的?”

张作霖没答。

他只是把那对核桃又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林权助没再问。

他迈出门槛,消失在暮色里。

腊月二十二。

《奉天醒报》出了号外。

头版头条:“稽查队缴获大批走私军火,日本领事馆致歉,七浪人被逐。”

配图是记者会现场的照片——那些木箱、那些枪零件、那些子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

第二版是顾雪澜的社评。

题目只有六个字。

“硬气。才有和气。”

文章不长,可字字见血。

“奉天百姓,二十年受够了。受日本浪人的气,受黑道混混的气,受官商勾结的气。昨儿个稽查队那场记者会,让人看见了一点亮。

这点亮,不是几个日本浪人被逐。

是奉天城终于有人说了一句——不许任何人拿它当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