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的遗体被送回村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拖拉机停在陈宝根家门口的时候,木生赶紧迎了出来。
拖拉机上,陈宝根坐在车斗里,双手抱膝,眼神空洞。春花仰躺着,头挨着陈宝根的臀部。
月娥轻声道:“陈宝根,到家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两个孩子被留在县城,老沈担心两个孩子跟着春花回来,怕吓着他们,坚持留下让婉珍先照顾两天。
陈宝根仿佛没听见,月娥跳下车,木生问道:“婶子,我娘她…”
月娥伸手拍了拍木生的肩膀,17岁的少年肩膀还没长开,单薄的很。
“木生,接你娘回家…”月娥看向车斗里的春花:“她回来了…”
木生和水生一齐朝车里张望,两个孩子都看出了不对劲。
木生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爹,我娘她…怎么不动了…”
陈宝根置若罔闻,月娥看着他:“陈宝根,春花的事还需要你来打理,孩子还小,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儿…”
陈宝根动了一下,他抬起了头,茫然地看向木生和水生,声音出奇的平静:“木生、水生。”
他停了一下:“你们…再也没娘了…”
木生怔怔地看看父亲,又看看安安静静躺着的母亲,摇着头:“爹,你说啥呢?”
他的声音很急:“她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她只是睡着了…她睡着了…”
水生已经爬上车斗,拉着春花的胳膊,却发现胳膊在这炎热的八月天里,冰的刺骨。
“爹,我娘咋这么凉?她咋不动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用两只手抓着春花的胳膊:“娘…你醒醒…我是水生啊娘…你起来,你起来骂我啊娘…”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个六队,一个十三岁少年的悲伤,是他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他没了娘!
哭声惊动了整个六队,没多大一会儿,陈家门口就围了不少人。
陈宝根被人从车斗里搀扶了下来,他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久了,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一个踉跄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院子里搭起了灵棚,墙角还堆着柴火,春花的几件衣服还晾晒在竹竿上,洗衣服的大木盆还竖在一旁。
一切如旧。
可人没了!
几个孩子的哭声让不少大娘婶子跟着抹眼泪,没有人知道春花怎么会突然没了。
“春花咋说没就没了?昨天早上不还见她去塘里洗衣服了吗?”
“听说是前阵子割稻子时腿被镰刀割伤了,得了破伤风,没救回来。你们没看这次月娥都跟着去了县医院。”
“不能吧,咱乡下人,哪个没被割过,这都要人命?”有人不相信。
“谁知道呢?”
“腿不是早就好了吗?春花说都结痂了,说当时月娥还让她去公社打什么破伤风针呢。”
这时有人叹了一口气:“当时谁把这个当回事呢?春花自己也说没啥,那时候正忙,宝根也没坚持,这种事儿谁能想到。”
“月娥跟去了县医院,她爹是院长,都没救回来。”
没人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的妇女低声说道:“看来,以后有啥病,月娥的话还是要听的,她是医生,比咱懂得多。”
这句话一说出来,旁边的人都点头。
春花被人从拖拉机斗里抬了下来,放在了院子里已经铺好的稻草上面,脸上蒙上了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