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笔迹愈发急促,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近乎燃烧的紧迫感,仿佛时间正从指缝中飞速流逝,而他必须赶在彻底熄灭前,留下足够照亮前路的火种。
他将绘制好的水文图卷仔细标注,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区分主干流与支流,并在关键河段旁附上小字批注:“此处易淤,需三年一疏;彼处坡陡,汛期必防。”
为便于工匠理解,他还以木片削成简易模型,模拟水流走向与堤坝受力,手把手演示如何根据地形调整疏导方案。
即便深夜咳喘不止,他也坚持校对每一处数据,唯恐因一丝误差导致未来生灵涂炭。
随行吏员见他如此拼命,劝他稍作歇息,他却只是摇头,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摊开的图卷,仿佛那上面承载的不是墨迹,而是无数尚未到来的黎明。
他的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却仍不肯放下炭笔。每当有人劝他歇息片刻,他总是轻轻摇头,低声回应:“时间不等人。”
夜风穿帐而入,吹动案上纸页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催促他加快速度。
他偶尔会停下笔,闭目片刻,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呼吸略显急促,但很快又睁开眼,继续在图卷边缘添上新的注释。
那些字迹虽小,却清晰工整,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下的承诺。
他深知,这些图纸与笔记或许无法立刻改变大秦的面貌,但只要有一人读懂、一行被用上,便足以让未来的某处少一场洪灾、多一分安稳。
他甚至结合了甘木礼拍下的秦国各地山川地貌,细致入微地进行了一番地理水文分析,反复推敲其间的关联与规律,力求将每一处地形的特征与水利工程的可行性紧密联系起来。
他觉得这些图纸、数据与推论都已准备得差不多了,思路也已梳理清晰,剩下的时间与其继续埋头于案牍之间,不如去好好陪陪那位雄才大略的君主嬴政,毕竟人生短暂,机遇难逢,莫要辜负了这跨越时空的相遇,方不枉此生来此一遭。
他收拾好行囊,将最后一卷水文图小心卷起,用麻绳捆扎妥当,交予随行吏员带回咸阳存档。
随后独自一人策马折返,沿着渭水河岸缓缓而行,目光掠过两岸正在春耕的农人、新修的沟渠与远处隐约可见的宫阙飞檐。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延伸进那尚未写就的历史深处。
抵达宫时,天色已晚,宫门将闭,守卫见是他,连忙放行。
他未先回居所更衣,而是径直走向嬴政常于夜中批阅奏章的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君王果然未眠,正俯身审视一张新绘的关中水利草图。
林砚站在门外,静静看了片刻,才轻叩门框。嬴政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放下朱笔,示意他入内。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唯有烛芯偶尔爆裂的微响。良久,林砚开口:“政哥,我有一事相求。”
嬴政抬眼,神色沉静:“讲。”
“若我明日不在了,请您务必亲自审阅那三份方案——水泥、疫病、水文。它们彼此关联,缺一不可。”
嬴政眉峰微动,却未打断。
林砚继续道:“另外……别为我立碑。若后人问起,只说有个叫林砚的人,曾与政哥同观渭水,共论天下,足矣。”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案下取出一坛酒,两只陶碗。
“孤不允你此言。”他斟满两碗,递其一予林砚,“你要走,也得喝完这碗再走。”
林砚接过,指尖触到碗壁温热,竟一时哽咽。
他仰头饮尽,酒液灼喉,却觉心头某处悄然松开。
那一夜,两人谈至天明,话题从星象历法到民生命脉,从铁器冶炼到道路铺设,无所不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