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不掉了?“
“甩不掉了。“
陆时宴笑了。
“那我岂不是走到哪儿都得闻桂花味?“
“嗯。忍着吧。“
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残魂的手已经很淡了,勾住的时候几乎没有触感。但陆时宴还是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微弱的、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一瞬就飞走了的触碰。
“最后一次了。“沈念说。
“什么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
“以后不用说了?“
“嗯。以后直接让你闻就行了。“
她松开了他的小指,后退了一步。
陆时宴看着她后退。她的身影在阳光下变得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慢慢擦掉的水彩画。轮廓在消散,颜色在流失,五官在模糊——但她的眼睛还在。那双眼睛,清澈,温柔,深处藏着无尽的疲惫和释然。
一直到最后,那双眼睛都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闭上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陆时宴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土坡上,只有那两棵植物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叶片上的金色光泽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他没有追上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他也快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稀薄,像雾气遇到阳光一样,一点点地挥发。这不是痛苦的过程——恰恰相反,它很平静,很自然,像是一场漫长的呼气,终于到了尽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已经完全透明了,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的泥土和草根。再过几分钟,连这双手也会消失。
他蹲下来,把脸凑近那两粒种子。
“下次。“他对着种子说,“下次别选垃圾堆了。选个好一点的地方。有阳光,有水,有桂花树。“
种子没有回答。
但其中一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发芽——是颤动。像是在回应他。
陆时宴笑了。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
那天傍晚,填埋场刮起了一阵风。
不是什么特别的风。十二月的风,冷,干,带着尘土和碎屑的味道。它从西北方向吹来,掠过垃圾山的土坡,拂过那两棵植物的叶片,然后继续向东,穿过三环路,进入霖市市区。
风进城之后,速度慢了下来。它穿过大街小巷,穿过商场和住宅楼,穿过学校和医院,穿过每一个亮着灯的窗口。它把桂花的味道带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大多数人都没注意到。
但有一些人,在那一瞬间,忽然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一个正在做饭的家庭主妇,举着锅铲愣住了。
一个正在写作业的初中生,笔尖停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一个正在等红灯的出租车司机,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按喇叭。
一个正在输液的老太太,忽然睁开了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们都闻到了。
很淡。很短暂。一闪而过。
但确实闻到了。
桂花的味道。
在十二月。
在这个不该有花香的季节。
?
第二天早上,填埋场的工人发现那两棵植物不见了。
不是被拔走了。是凭空消失了。土坡上只剩下两个小小的坑洞,坑底的泥土松软湿润,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然后离开了。
拾荒老人听说之后,又来了一趟。
他站在土坡前,看着那两个空荡荡的坑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三轮车上拿了一壶水,浇在了坑洞里。
“走好。“他说。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告别。
?
后来,霖市流传起一个说法。
说是在十二月末的某个傍晚,整座城市都闻到了桂花的味道。有人说那是附近化工厂泄漏了香料,有人说那是某个楼盘在做促销活动,有人说那是自己的幻觉。
但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解释。
气象台的记录显示,那天傍晚的风向是西北风,风速三级,湿度百分之四十二,气压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气象条件。
环境监测部门也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气味分子。
但那个味道确实存在过。
在十二月。
在这个不该有花香的季节。
像是一个迟到了一百年的拥抱,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
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