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石虎在城下指挥镇北营弓箭手列阵。三千弓弩手在北门内侧排成前后两排,前排跪姿后排立姿。箭矢的箭头全部浸过桐油,箭杆上缠着浸油的麻布条。
他一声令下,三千支火箭同时点燃,箭头上的火焰在北门内侧形成一道熊熊燃烧的火墙。
他又令士兵将攻城用的三弓床弩从武库里拉出来——这种弩是守城时用来对付攻城云梯和冲车的重型武器,弩臂长数尺,弩矢粗如儿臂,矢头是精铁打造的破甲锥。
禁军弩手们将八张床弩推到城墙豁口处,粗大的破甲弩矢的尾端系着浸过油的麻绳在空中燃烧,在昏暗的晨空中犹如八个巨大的火把。
石虎又令步兵在北门内侧用沙袋和碎石堆起简易掩体,准备应对天兵随时可能发起的俯冲攻击。
所有士兵都知道这些准备很可能徒劳无功,但没有一个人懈怠,没有一个人放下手中的兵器。
石虎站在阵列最前方,手里握着狼牙棒,仰头盯着云端那些银甲天兵,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压抑了太久却找不到发力点的憋屈和愤怒。
太白金星没有再给邺城更多时间。他右手在天枢令戒上轻轻一拨,令戒上的银芒骤然炸开,化作一道极细极亮的银色光束直冲劫雷云深处。
劫雷云中翻滚的暗金色电光,在这道光束的引导下开始向邺城北门城墙正上方汇聚,聚成数十颗巨大而刺目的金色雷球。
每一颗雷球表面都在不停地跳跃着密密麻麻的电弧,电弧的末端在空气中留下极细极亮的金色轨迹,像是在半空中同时展开数十张由雷电编织而成的巨网。
他右手轻挥,那数十颗金色雷球便同时从云端砸下,拖着长长的金色尾迹,以万钧之势轰向北门城墙。
雷球尚未触及城墙,城墙上的青砖便已被雷球表面逸散的电弧灼烧得滋滋作响,砖缝里的苔藓瞬间焦黑成粉末,城垛上的军旗被电弧点燃呼地烧成灰烬。
第一颗雷球砸在城楼左侧的城墙上。
城墙猛地震颤了一下,青砖和夯土在雷球的冲击下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砖和土块四处飞溅。有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被冲击波直接掀飞出去,撞在后方城垛上,身上的皮甲被炸得碎裂,鲜血从甲片缝隙中涌出来。
第二颗雷球紧接着砸在城楼右侧,城墙上的箭楼被雷球击中,木质结构在雷火的灼烧下瞬间化为灰烬。箭楼上的几名弓弩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从高处坠落,身体在半空中被电弧缠绕,落地时已不成人形。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数十颗雷球依次砸下,每一颗都在城墙上撕开一道新的豁口,每一颗都伴随着守军的惨叫和飞溅的鲜血。
北门城楼在这密集的雷击下摇摇欲坠,城墙上的青砖大片大片地崩裂脱落,露出里面被雷火烧得焦黑的夯土。
石虎怒吼一声——“放!”三千支火箭同时离弦,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云端那座金色点将台射去。
然而三千支火箭落在天兵方阵上方数丈处,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箭头上的火焰在那屏障表面炸开成无数细小的火星,随即纷纷坠落,没有一支箭能穿透那层由天界清光凝聚而成的防御结界。
那八支攻城弩矢同样未能奏效——它们在距天兵方阵不到数丈处,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空中同时握住,弩矢的冲力在那无形手掌中被无声地化解。
精铁破甲锥头在清光中炸开成无数细密的铁屑,弩矢的木质杆身碎裂成几截从云端掉落下来,落在城墙废墟上,落在守军士兵脚边,像是一种无声的嘲弄。
天兵铜头铁臂,根本不是人间兵器所能伤害的。
守军在雷击下伤亡惨重。一个年轻士兵的盾牌被电弧击穿,盾面上的铁皮炸裂开来,碎片扎进他的左臂和胸口。他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用右手撑着城墙想要重新站起来。
他的伍长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他盯着伍长的脸,用最后的力气问了一句话:
“他们为什么要来打我们?”
伍长张了张嘴,什么都答不出来,只是把他拖到了城垛后面,然后重新拿起长矛站回自己的位置。类似的情景在北门城墙上此起彼伏——
城垛后的过道里躺满了受伤的士兵,有的被炸断了腿,有的被雷火烧焦了半边脸,有的已经一动不动。还能站着的人把同伴拖到城墙内侧,然后重新拿起兵器回到城垛前。
没有人逃跑。不是不怕,而是他们知道,身后就是太极殿,就是永宁坊,就是平安巷。
他们无路可退。
这是一场根本打不赢的仗。
凡人的弓箭射不穿天兵的结界,凡人的刀剑伤不了天兵的战甲,凡人的盾牌挡不住天兵的劫雷。
守军士兵们的反抗在天兵面前如同螳臂当车,他们的牺牲换来的,只是天兵方阵上方那层金色结界表面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城墙上的豁口越来越多,守军的伤亡越来越大,士气虽然还在,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天兵根本没有动用全力。他们只是在用劫雷远程轰击城防工事,还没有开始真正的俯冲攻击。
一旦天兵从云端冲下来,城墙上的守军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惨烈的、绝望的、毫无胜算的。
陆悬鱼站在慕容冲身侧,双手高举维持着那道淡金色的光罩。
光罩在天兵持续不断的雷击下,已经出现了好几道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是他体内的财神之气被天界劫雷硬生生撕开的缺口,每一次裂纹的扩大,都伴随着经脉深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面色发白,额头渗出的细汗被朔风吹干了一遍又一遍,但他的双脚没有移动过半分。
他一边维持着光罩,一边侧过头对慕容冲低声而急促地劝说:
“陛下,天兵的雷击越来越密集,臣的光罩撑不了多久。一旦光罩崩溃,北门城楼便是雷击最集中的区域。陛下是大燕的根基,若有个三长两短,邺城的士气便会瞬间崩塌。请陛下先退到城下掩体中暂避。”
与此同时,在城墙下方和城墙内侧的空地上,那些被慕容冲一纸诏令征召来的奇人异士们,正在竭尽全力施展各自微薄的法力。
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手里捻着念珠盘膝坐在地上念着佛经。经文念出口便化作一道道极淡的金色光纹,飘向城墙上方,替守军士兵挡下一些劫雷的余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