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零六章 真龙天子

猎杀财神 师者海海

慕容冲是在太极殿正殿里听到天兵围城的消息的。

元日清晨,他按例在正殿接受百官朝贺——这本应是一年中最庄重也最祥和的时刻,殿中铜鹤香炉里焚着御用的龙涎香,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分列两侧,手持笏板,正在依次向皇帝贺岁。

慕容冲坐在龙椅上,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穿玄色朝服,面容沉静,偶尔点头回应臣子的贺词。朝贺刚进行到一半,殿外便传来了沉闷而悠远的雷声。

那雷声不像冬日应有的天象——腊月里不会有雷,正月初一更不会有雷。几个老臣面面相觑,兵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随即面色大变,转身跪倒时膝盖撞在玉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天兵压城!北门上空有劫雷云汇聚,太白金星亲率数百天兵,声言要缉拿陆悬鱼,逾期不交便攻城!”

慕容冲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今年刚满二十岁,登基三年,经历了崔清玄叛乱、王导干政、柔然南侵,什么样的刀兵没见过。但天兵围城,这是头一遭。

殿中文武百官的议论声嗡嗡作响,有人惊慌失措地跪地请旨,有人面色惨白地反复念叨着“天意不可违”,还有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殿门,似乎在盘算着一旦城破该从哪个方向逃离。

慕容冲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发怒,没有慌张,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示意殿中安静。然后他从御案上拿起那柄天子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清脆极短促的金属摩擦声——大步走下御阶。明黄龙袍的下摆拂过玉砖地面,带起一阵极轻微的凉风。

他一边走一边下令,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个大臣的耳朵里:

“禁军全部上城,镇北营在北门内列阵待命。传朕旨意,全城寺庙道观,凡是会画符念咒的僧人道士,一并征召至北门城下,以护社稷。城中百姓全部撤入屋内,坊正里正逐户清查,不得遗漏一人。”

石虎是从城东大营直接骑马冲过来的。他连铠甲都没来得及穿,只套了一件牛皮坎肩,提着那柄标志性的狼牙棒便翻身上马,带着镇北营三千精锐从城东大营一路狂奔至北门。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元日清晨的街巷里高高扬起,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石虎赶到北门城下时,慕容冲的亲兵队伍也正好从太极殿方向赶来,两拨人马在北门内侧会合。

石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慕容冲面前抱拳行礼,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云端那座金色点将台,又看了一眼城楼上正在高举双手维持光罩的陆悬鱼。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他特有的大嗓门说了句:

“陛下,臣在,城在。”

慕容冲登上北门城楼。

他穿着那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天子剑,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守城士兵看到他出现在城楼上,纷纷单膝跪地行礼,他抬手示意所有人起身继续坚守岗位,然后走到城垛后方站定。

朔风从劫雷云中灌下来,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吹得他冕冠上的十二旒玉藻相互碰撞发出极清脆的细响。他仰头望向云端,目光越过那些银甲天兵和金色点将台,直接落在那个负手立于云端最高处的银袍老神仙身上。

“太白先生!”慕容冲开口了,声音清朗而锐利,穿透朔风和劫雷的轰鸣,直接传到了云端每一个天兵的耳朵里,

“此乃大燕国土,朕乃真龙天子。邺城所有臣民——无论文臣武将、商贩农户、杂货铺老板还是流民营里的孤儿寡母——皆为朕之子民,受朕护佑。你天枢院管的是天界秩序,但管不了人间帝王的家事。陆悬鱼是朕的臣子,是朕的代理人。”

“他有没有罪,由朕说了算,由大燕的律法说了算,由天道监察者说了算——轮不到你天枢院派兵来抓人。天兵不得犯我疆土,这是天规对人间最后的底线。你今日率兵围城,已是越界。若再敢伤朕一个百姓,便是公然践踏天规!”

这番话说完,城楼上下的禁军和镇北营士兵爆发出震天的呐喊。长矛和刀剑齐齐顿地,声势震天。石虎在城下仰头看着慕容冲的背影,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吼了一声:

“这才是咱大燕的皇帝!”

太白金星在云端听完这番话,没有任何怒意,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城楼上那个穿明黄龙袍的年轻人,目光和看一只站在蚂蚁堆前挥舞触角的工蚁没有任何区别。

他开口了,声调不高却冰冷如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寒的冰川深处凿下来的冰块:

“凡人岂能阻天威。慕容冲,你是人间帝王不假——但在天规面前,人间帝王不过是大一点的蚂蚁。陆悬鱼犯的是天规,天规高于人间律法,高于你的皇权,高于一切凡间之物。你护着他,便是与天庭为敌。你拔剑——也只是蚂蚁举起了草棍。”

慕容冲没有回答。他右手握住腰间天子剑的剑柄,缓缓将剑拔了出来。

剑身在劫雷云和晨光的交织映照下,泛着冷冽而坚定的银光。

他将剑高高举起,剑尖直指云端那座金色点将台。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极用力极郑重,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凡人帝王向天界宣告“宁死不降”的仪式。然后他厉声下令:

“传朕旨意!将全城但凡有点法力的奇人——和尚、道士、画符的、念咒的、跳大神的、通阴阳的,不管什么来路什么修为,一并宣来北门城下听令。现在是保卫社稷的时候,平日养着这些人便是为了今日。凡能出力者,朝廷事后必有重赏;凡畏缩不前者,以大燕律以叛国罪论处!”

传令兵沿着城墙和街巷飞奔而去。

马蹄声在元日清晨的石板路上敲得又急又密。

不到半个时辰,邺城各处寺庙道观中的奇人异士便被陆续征召至北门城下。最先赶到的是白马寺的几个僧人,他们手持念珠和锡杖,面色凝重却步伐坚定,为首的正是当年在洛阳白马寺为阮籍敲钟、为慧明祈福的道安。

紧随其后的是城北道观里的几个老道士,他们背着桃木剑和朱砂符纸,步履匆匆。还有几个幽州来的巫祝敲着兽骨手鼓,鼓声沉闷而急促。他们大多没什么高深的修为,但在人间已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异人。

他们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没有一个人推辞,没有一个人找借口。

道安走到北门城下,抬头看了一眼云端那些银甲天兵,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然后转身对身后的僧人们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