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定,目光平视前方,落在远处低矮的城墙和更远处苍茫的山脊上。
等那海啸般的呼喊声稍稍平复,他才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但那声音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粮食,在这里。”他抬手,向后一引,动作很轻。
“账目,在这里。”他的手虚按了一下那摞账册的方向。
“够不够大家活命,数字说了算。能不能经得起查,账本说了算。”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煽动,没有高亢,只是陈述。
可正因为这种平静,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粮食,是预备给所有受灾乡亲活命的。”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冷电,骤然扫过全场,最终似有似无地掠过东北方向——驿馆所在的位置,“南溪的粮仓大门,对着的是青州的百姓,不是对着某些人的官帽子。”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方才火热的气氛,又像是在滚油里滴进了一滴水。
台下猛地一静。
陆怀瑾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但是,最近确有人,不想让大家吃饱,不想让大家活命。他们暗中阻挠外地粮食调入南溪,想用饥饿,逼散灾民,饿死百姓,以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的含义在死寂的空气中发酵、扩散。
“其心——可诛!”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清晰、缓慢,重重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轰——!”
人群像是被点燃了火药桶,瞬间哗然!
怒骂声、惊呼声、难以置信的质问声冲天而起。
灾民们先是茫然,随即是巨大的愤怒!
谁?
是谁要断他们的活路?
那些本县百姓也震惊了,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同仇敌忾。
没有人明说是谁。
但几乎所有人,包括那些灾民,那些心思活络的本地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灼灼的怒意,投向了县城东北角的方向——那里,是朝廷钦差下榻的驿馆。
陆怀瑾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站在台上,感受着台下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和疑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该说的,都说了。种子已经埋下,怒火已经点燃。
他转身,走到云浅浅身边。
云浅浅看着他,眼中同样平静无波,只在深处藏着一丝了然和紧随其后的锐利。
两人目光一触,随即错开。
郭嘉摇着扇子,走上前,对着台下依旧激愤的人群朗声道:“诸位乡亲!粮仓既已公开,谣言不攻自破!稍后账册将张贴公示!今日起,县衙及云家商行每日粮食进出,均会在公示栏更新!请大家监督!请诸位有序离开,莫要拥挤!”
在民兵和吏员的维持下,人群开始缓缓流动,但议论声比来时更大,话题全都围绕着刚才陆怀瑾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愤怒的情绪在无声地蔓延、交织。
驿馆二楼,一扇窗户的帘子动了动,又迅速合上。
房间里,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然后是压抑着暴怒的、粗重的喘息声。
县衙后堂。
陆怀瑾和云浅浅并肩走着,穿过安静的回廊。
刚才台上台下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陆子吟小跑着跟上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激动:“大人,夫人!太解气了!您是没看见,最后那些人看驿馆方向的眼神……”
陆怀瑾脚步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云浅浅抬手,轻轻拂去夫君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木屑,动作自然。
回到签押房,郭嘉已经在里面等着。
桌上摆着两杯新沏的茶,热气袅袅。
陆怀瑾走到窗边,负手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沉默了片刻。
陆子吟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茶香弥漫。
郭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陆怀瑾的背影,笑了笑:“大人今日这一手‘开仓明志’,怕是把郑南星的脸皮,连同他那点官威,都当着几万人的面,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陆怀瑾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指尖感受着陶壁传来的温热。
“还不够。”他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声音平静无波,“踩他脸皮,是给他看的。给灾民看的,是南溪有粮,有规矩,有盼头。给王刺史看的,是南溪能控局,值得押注。”
他抬眼,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慢慢啜着茶的云浅浅,又看看郭嘉。
“脸皮踩烂了,狗才会急着跳墙。不逼他一把,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还会像地里的老鼠一样,今天冒一只,明天冒一只。”
云浅浅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手,将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捋到耳后,抬眸看向夫君,眼底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清澈而深邃。
“所以,”她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金属般的质地,“逼急了,他一定会动。”
陆怀瑾看着她,点了点头。
郭嘉摇扇的手停住,扇面合拢,轻轻在掌心敲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似乎暗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陆怀瑾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