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激动起来,议论声变成了嗡嗡的赞同和感激。
云浅浅等了片刻,抬手向下压了压,场面再次安静。
她示意第二位账房先生上前。
“光有总数不够。”云浅浅继续道,“粮食怎么进,怎么出,每一笔,都得清清楚楚。这是过去一个月,南溪安置灾民粮食出入的明细。”
那账房先生打开另一本更厚的册子,开始逐条念诵,声音依旧平板,却字字清晰:
“九月初三,入库粟米三百石,来源:青州府调拨。经手人:陆子吟,监收人:民兵队长赵铁柱。”
“九月初五,出库粟米四十五石,用途:安置营每日炊粥。经手人:营务吏员李三,监发人:孙神医指定医徒。”
“九月初十,入库粟米一百二十石,来源:云家商行车队。经手人:商行掌柜刘七,监收人:县衙主簿陆子吟。”
“九月十二,出库粟米六十石,另有粗盐十斤,用途:以工代赈,挖渠民夫工酬及膳食。经手人:工房吏员,核发人:郭嘉。”
一条条,一笔笔,日期、数目、来源、去向、经手人、监收人,念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些条目后面,甚至还有备注,比如“因雨延期一日入库”,“此批粟米成色稍次,价减一成”。
这不是临时编造的,这是一天天、一笔笔实实在在记下来的流水。
台下渐渐鸦雀无声。
人们听着那些陌生的官职名和数字,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但慢慢听明白了。
粮食从哪里来,怎么入库的,谁管着,每天煮多少粥,发给哪些干活的人……全都摆在台面上。
没有含糊,没有遮掩。
一些原本心里还存着点“会不会有猫腻”想法的本地人,此刻也彻底没话说了。
这账,做得太实在了。
云浅浅待账房念完一页,示意他暂停,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沉静:“诸位,这些账册,稍后会贴在县衙门口公示栏,任何人都可以来看,来查。我云家商行经手的每一笔,也都存有底单,可供核对。粮食,是活命的根本,每一粒,都该用在刀刃上,都得经得起看,经得起查。”
她这番话说得平平静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一个女子,站在高台上,当着几万人的面,把家底和账本摊开给人看,这需要何等的底气和坦荡?
就在这时,台下前排一阵轻微的骚动。
张老农在身边人的推搡和鼓励下,脸涨得更红了,他抱着孙女,踉跄着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台前。
“陆……陆大人,夫人!”老汉声音发抖,不是怕,是激动得狠了,“让俺……让俺说两句!俺心里憋得慌!”
陆怀瑾从台侧走过来,温和地抬手:“老人家,上来讲。”
张老农把孙女交给旁边的人,手脚并用地爬上木台,大概从没经历过这场面,腿有点软,差点摔着,被陆子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他站稳后,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向台下,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尤其是那些和他一样逃荒来的灾民的面孔,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无限的愤懑:
“乡亲们!老少爷们!俺叫张老汉,是从北边逃荒过来的!俺不是托,俺不是官府的人!俺就是个快饿死的老农民!”
他指着台下那些灾民:“你们问问他们!问问跟着俺一块儿逃过来的乡亲!俺们打北边过来,一路上是啥光景?树皮吃光了,草根挖没了,饿死的人就倒在路边,没人收!官府?官府在哪?有的县关着城门不让进!有的县施粥,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还抢不上!俺小孙女,差点就饿死在道上!”
老汉说着,眼泪就下来了,用袖子狠狠一抹:“可到了南溪,到了陆大人这儿呢?有帐篷住!有厚粥喝!粥里能插筷子不倒!有活干,挖沟渠,一天还能给点粮食当工钱!娃子有孙大夫给看,不收钱!俺这把老骨头,临了临了,没饿死在外头,还能吃上口饱饭!”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那一堆堆粮食山,又转回身,瞪着台下,眼睛赤红:“可有人!有人在这时候说陆大人囤粮食不发,说南溪的粮食只给自己人吃,不管外面的人死活!放他娘的屁!”
老汉激动得粗话都出来了,指着那堆账本:“俺虽然不识字,但俺耳朵不聋!刚才夫人和先生念的那些,俺听不太懂,可俺听明白了,粮食管够!每一笔都有账!陆大人和夫人,是把心掏出来给俺们看啊!”
他朝着陆怀瑾和云浅浅的方向,“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重重磕了个头:“陆大人!夫人!俺老汉,代俺们这些逃荒来的老少爷们,谢谢您的活命之恩!谁要是再敢胡吣,说您半句不好,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陆青天!”
“陆大人是清官!”
“夫人仁义!”
台下,灾民们被张老农这番发自肺腑、带着血泪的话彻底点燃了。
这些天积压的恐惧、不安、感激和对谣言的愤怒,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呼喊声如同浪潮般席卷开来,越来越多的灾民,甚至一些本县百姓,也跟着喊起来。
声音从最初的杂乱,渐渐汇成清晰的、一遍遍的呼喊:“陆青天——!陆青天——!”
声浪阵阵,震得台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陆怀瑾上前,亲手扶起痛哭流涕的张老农,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送到台侧。
然后,他走到高台最前面。
风拂动他洗得发白的官袍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