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省城,年味一天比一天浓。街边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偶尔挑着几个红红的灯笼,风一过,晃晃悠悠,透着一股子冷峭又喜庆的劲儿。
陈凡站在“时光精选·雅集”的二楼,隔着玻璃看着楼下稀稀拉拉的人流,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就在昨天,阿雄从澳门打来加密电话,告知第一笔款项——三十万港币的定金,已安全汇入他在澳门的离岸账户。
三十万港币,折合人民币也有近十万。这在1988年内地一个普通职工眼里,是天文数字,但对陈凡而言,这只是那一百八十万巨款的“头啖汤”,是验证整个资金回流链条是否通畅的关键第一步。
他没有声张,甚至连赵眼镜也只是被告知“第一笔款子到了,可以按计划行事”。赵眼镜激动得嘴唇直哆嗦,想说什么,却被陈凡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当务之急,不是花钱,而是让这笔钱“合法”地进入国内,并能为我所用。陈凡没有选择最冒险的“人肉带现钞”,也没有急于走“外资入股”这种需要层层审批的长线流程。他采纳了阿雄的建议,选择了一种在八十年代末特区与内地贸易中极为常见、也相对稳妥的方式——“预付货款”。
他让阿雄以香港某“文化艺术品投资公司”(郑先生旗下的空壳公司)的名义,与省城“时光精选·雅集”签订了一份“高端古玩鉴赏设备及海外出版物采购合同”。合同金额,正好是三十万港币。条款规定,港方先期支付全额货款,雅集方面需在三个月内完成采购并交付。
这份合同滴水不漏。设备、出版物,都是古玩行业正经需要的,价格弹性也大,方便做文章。更重要的是,以此为凭,这笔钱便可以“贸易货款”的名义,从澳门账户汇入深圳某外贸公司的监管账户,再经由外贸公司核销后,转入“雅集”在省城银行开设的对公账户。虽然中间要经过外贸公司这道手,会被抽取几个点的代理费,资金到账时间也会慢几天,但胜在合规、安全,经得起查验。
做完这一切,陈凡才稍稍松了口气。这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一百五十万要陆续进来,必须每一步都踩准节奏,分散风险。他甚至已经在考虑,将来是否要在深圳也设立一个类似的“中转”据点,专门处理这类跨境资金和业务。
钱还没到国内账户,但陈凡已经想好了这第一笔钱的用途。不是买房置地,不是挥霍享受,而是用在最能产生效益、也最能体现“雅集”高端定位的地方——进货。
他要把“雅集”的档次,一下子拉开和普通古玩店的距离。
这天,他让赵眼镜守着店,自己则揣着从县城收购点带过来的、一批精心挑选的、适合在省城高端市场出手的小件精品——几枚品相完美的清代母钱、一方雕工精湛的文人砚台、几件釉色肥润的明清瓷片标本——登上了南下的火车。这一次,他不是去深圳,而是直奔香港。
行程是郑先生安排的。经由罗湖口岸,阿雄在另一边接应。再次踏上香港的土地,陈凡的感觉已与初次密晤时大不相同。上一次是忐忑和试探,这一次,则带着几分“东家”的底气。
郑先生在尖沙咀的一家私人会所接待了他。这次的气氛更加融洽,郑先生甚至开了一瓶陈年的干邑。
“阿陈,首笔款项已经按你要求划出,后续流程阿雄会跟进。”郑先生示意陈凡尝酒,“这次请你来,一是确认进展,二是聊聊下一步。你那个‘雅集’,定位很好,但货源是关键。香港是国际自由贸易港,好东西多,但水也深。我给你引荐几个信得过的行家,你可以从他们手里挑些货色带回去,不用怕有假,价格也公道。”
这正中陈凡下怀。他此次香港之行,核心目的就是“进货”。他需要的不是那种价值连城、容易惹祸上身的国宝级重器,而是那些品相完好、有文化底蕴、在内地市场稀缺、且能体现“雅集”格调的中高端古玩杂项。比如:品相完美的名家紫砂壶、工艺精湛的竹木牙雕小件、流传有序的文人信札、甚至是一些欧洲回流的、带有东方元素的精美银器和座钟。这些东西,在香港古玩市场货源相对充足,价格也比内地理性,带回省城,绝对能打响“雅集”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