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上海滩,被浓重而湿冷的江雾严密笼罩。黄浦江面上的轮渡汽笛声显得沉闷而悠远,街道两旁法式梧桐残存的枯叶上挂满了冰冷的露水,整座庞大的城市坐落在一片压抑的灰色肃杀中,死气沉沉地缓缓醒来。
尽管郑耀先在昨日深夜便下达了特级无线电静默令,要求各潜伏电台无限期停机。然而在那个交通基本靠走、联络只能依靠黄包车夫和皮包商人的动荡年代,紧急指令的层层下达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致命的时差。
公共租界边缘,一处由废弃皮革厂改造成的贫民区老弄堂深处,光线阴暗得仿佛黄昏。
在一间低矮、散发着霉烂和皮革酸气的阁楼内,军统上海区外围联络站的报务员小王,正坐在一条用铁丝勉强扎住的摇晃木凳上。他只有二十岁出头,是两年前从沦陷的东北流亡到上海的青年,满脸书生气,右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浸泡在湿冷空气中长满了绛红色的冻疮。昨晚因为日特宪兵在主干道街口临时设卡盘查,前去传送静默口信的军统交通员被死死堵在了两个街区之外,未能按时将郑耀先那道“违令者枪毙”的铁律送达。
小王拉开袖口,看了看手腕上那只表盘磨损严重的廉价旧表,分针正好指向了清晨六点整。
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发报窗口期。
“时间到了,必须把昨晚侦察到的日军吴淞口守备队兵力调动情况发给总部,迟了就没用了。”小王自言自语地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咬了咬冻得发青的嘴唇,弯下腰,伸手拉开了地板底部一块松动的隐藏木板,小心翼翼地抱出了那部笨重的美式十五瓦发报机。他插上电源,接通了昨晚偷偷拉在屋顶晾衣绳之间的隐蔽铜丝天线。
随着他有些僵硬的手指熟练地按在黑色胶木发报键上,滴答、滴答的清脆高频电码声,在死寂而潮湿的阁楼里有规律地响了起来。每一个跳动的字节,都是他对抗击日寇的无声怒吼。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按下第一个字符的电光石火间,距离这条老弄堂不足三个街区的马路拐角处,一辆通体漆黑、没有悬挂任何牌照的重型卡车突然在路边刹车。
车顶正中央的环形天线在一瞬间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鳍,疯狂地旋转起来,最终死死指向了东北方的偏角。
车厢内部,幽绿色的示波器屏幕上,一道高频波段电波犹如突然苏醒的绿斑毒蛇,疯狂地上下起伏跳动。两名戴着厚重耳机的日本电讯军曹兴奋地转过头,大声喊道:“报告!捕捉到异常信号!频率七千五百千赫,符合军统外围电台特征!距离一点二公里,方位角三十七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李士群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狂热而残忍的微光。
自从背叛军统投靠日本人以来,他急需用一场真正分量十足的胜利,向特高课的日本主子证明自己的价值,从而在即将成立的特工总部中谋取至高无上的权力。而这三辆神鬼莫测的德制测向车,正是日本皇军赐予他的捕杀利器。
“好!太君送的听诊器果然名不虚传!”李士群狞笑着,一把拉动了腰间手枪的套筒,发出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立刻通知宪兵队和我们特工总部的兄弟,按照坐标合围皮革厂弄堂!吩咐下去,今天我要抓活的,我要撬开鬼子六的嘴!”
几分钟后,警笛大作,黑色的卡车和日军军车呼啸着冲破了晨雾。
此时在阁楼内,小王已经是满头大汗,他的手指依然在发报键上飞速起伏。汗水顺着额头滑进他的眼睛,刺痛无比,但他连擦都顾不上擦一下。
滴答声在六点零八分骤然停滞。小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想切断电源收起仪器,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刹车声和日军宪兵的斥骂声。紧接着,是坚硬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杂乱奔跑声,以及恶犬狂暴的吠叫声。
“不好!暴露了!”
小王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扑到窗台前,顺着破旧窗帘的缝隙往下看去,只见弄堂的前后出口已经被三辆装满日本宪兵的军车死死堵住,十几名身穿黑色呢子大衣的特工总部特务端着花机关冲锋枪,正蛮横地用枪托砸开道路两旁的住户木门,喝问声和女人的哭喊声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