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芦苇突然跪了下来,一双眼睛亮光盈盈,像是盛了一弯月亮,“芦苇渴望的,并非是桌上的水果,而是郡主方才出神入化的剑法。芦苇斗胆,恳求郡主教我。”
原初黛心中一动,看着坚定跪在眼前的芦苇,仿若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你先起来。我早答应过,你要是想修炼变强,我可以帮你。”更何况只是一套剑法。
芦苇眼里的情绪变得复杂起来,先前的坚定与渴望似有退意,代之以一种恍然漂浮在空中的不真实感,“郡主真的愿意教我么?”
这些年,自逃出家门以来,她流落过很多地方,受过各种难以启齿的苦难,即便后来她变聪明换了男子身份穿梭于九流市井,也没有对自己的遭遇有太多的改善。男子扎堆的底层,让她见识到了更多人性的恶劣面,当然,也更快地教会了她如何去适应更残酷的生存难题。在百事百难的境遇中,她遇见过各类形形色色之人,有笑里藏刀的两面鬼,有无耻卑劣的真小人,更有心中暗藏九曲十八弯的心机玲珑者,他们或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或雪中送炭,出手帮扶,不论他们做出什么样的事,出发点皆是有利可图,即使只是一句话的点拨,也绝不会白白付出。
在这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久了,她的面目也开始渐渐变得麻木,只唯独在心底藏着一点星星之光,不愿意叫它熄灭,更不愿意彻底沦为一具失去自我的行尸。
原初黛感知到她的惶恐不安,心底软了软,将她扶起来,“你可要想好,练功夫可是很苦的,非刻苦习练不可成。而且,剑术武艺只是身法之功,若未有修为加持,也只是堪堪一看的花拳绣腿罢了,但遇强敌,只怕也是无力自保。至于修为,你灵根淤塞,若想走上修炼之道,需服食一段时间的灯心绒草丹助通经脉,再有两位乾化境修为者为你点化灵根方可。”
“灯心绒草丹简单,我可让人去茯苓府采买,可两位乾化境修为者,我现下一时还不知道该找谁来帮你,你且耐心等等。”
芦苇鼻头酸楚异常,一时忍不住红了眼眶,这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真诚的善待与关爱。
“郡主为何对奴婢如此好?”
原初黛笑了笑,拉着她坐下,伸手帮她擦了擦溢出的眼泪,“怎么又自称奴婢了?回头我让颜府官把你的奴契拿去所属的京县销了,换成良户的身契,以后你就是有正经名符的大兴子民,再也不会被人随意抓去买卖了。”
“郡主……为什么?”芦苇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冒,哭腔止也止不住。
原初黛心疼地给她递上一方软巾,“哪有什么为什么,对人好需要理由吗?”
芦苇哽咽道,“不,不需,要么?”
“当然不需要,害人才需要理由呢。”说到这,她又突然想起那夜成群的兽奴来,他们若真是出自芝灵氏,那么芝灵氏究竟为什么要害她母亲呢?
芦苇泪眼婆娑,心里的震撼一阵高过一阵,自见到郡主以来,她听过许多以前从未听过的话,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奴婢,芦苇早前听闻郡主,以前也是不能修炼的,可郡主的剑法却不似新习,难道郡主从小就开始练剑了么?”
原初黛微怔,默了默,才开口道,“是啊。小时候我没有办法修炼,每回尝试引灵入体都以失败告终,虽然心中坚定,时常自省不可气馁,可时日长了,累积的失败感终有一日会滋生出心魔,开始摧毁我的意志。那段时日,可真是时刻如年。可我想要活下去,就不能被心魔影响,裹足不前。于是我就开始习练地宫里的武术秘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论是剑术枪法,还是心经佛语,我都来者不拒,只要引灵失败,我就把自己关在地宫里读书练武,让自己沉浸在不断吸收新识的成就感中。长此以往,我虽修为未进寸尺之功,但于武艺身法上却颇有所得,也正是如此,我才坚持到了今天。”
芦苇擦了擦眼泪,坚毅之色愈发浓郁,“郡主,我想好了,我想学,不论是修炼还是剑术刀法,我都可以坚持下去。我不怕苦,也不怕累,自强之路纵然艰辛,也绝不会比永远庸碌为人所欺更苦。”
原初黛欣慰地笑了笑,“如此也好,你早一日自身强大,就早一日拥有自保之力。方才我练的剑法,名叫山河尽,招式复杂,不太适合初学者,明儿我给你找一套粗浅些的入门剑术来,或是棍法,刀枪,你想想自己想学什么再定。不过你既要开始学武,那从明日起,你就得寅时起来练基本功了。”
寅时?!
芦苇脸色变了变,“郡主,这会不会太早了些?”
“不早了,你虽初学,但每日练功至少也要两个时辰,你若起得晚了,白日里被其他琐事一耽误,练功时间就很容易被挤压掉。倘若今日因事少练一会,明日因故少练一会,那你何日才可以开始练习真正的功法呢?”
芦苇成功被说服,心服口服地点点头,“郡主说得是,芦苇一定不会辜负郡主所望。”
原初黛没想到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竟然就阴差阳错开始教起徒第来了,她面上虽然端的一派自然,心里却早已打起了鼓,这习练剑术武功啥的,都是她自己看着秘籍照本宣科一招一式仿着练的,如今要教起别人来,她还得多费几分心思琢磨才是,以免误了人家。
就在她暗自琢磨的时候,颜碧出现在了眼前。
“郡主,京中三阁一坊的主事都到了,她们今儿各自带着其下最时兴的布锻服饰来献与郡主,此刻正在中庭花园候着呢。”
三阁一坊,乃是圣京中最负盛名的四家商号,分别是浮光阁,天云阁,织女阁和金凤坊。其中,三阁主营织染布艺和华服锦缎,金凤坊则更侧重于珠钗头面与服饰环配。
原初黛躺在椅子上摇了摇,有些不愿动弹,只道,“我若需要自会去光顾她们的铺子,今日就免了吧。”她现在一想到上次裳霓带她去浮光阁的经历,还心有余悸呢,那些衣裳简直就是专门为了消耗布料才设计的,那一层层,一叠叠的,比深山幽谷的路径还复杂。
颜碧耐心劝导着,“郡主,请恕属下多嘴一句,您如今的穿着,实在太过简朴了,实在不符合郡主的身份。三阁一坊向来专供宫中与京都贵人,服饰品类繁多,风格更是多样变化,您受累移驾去看看,说不定会有喜欢的呢,若是都不满意,尽可让她们明日再换一批。或者,您喜好什么样的,让她们主事记下来,带回去让一等绣师连夜赶工,不出几日也能赶出来的。”
原初黛头疼得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芦苇,忽然道,“颜府官,想要我去看看,也可以。前几天你买回来的那些官奴,是一些签了奴契的下等奴仆,你亲自去一趟京县,把她们的奴契更换成有时限的身契。”
颜碧猛然抬头,一双毒辣的眼睛立即锁定了芦苇,定是这个魅主的妖精,不过侍奉一夜,居然就敢撺掇主子帮他改成良户!
“郡主,那些卑贱的奴仆何劳您如此费心?他们能被属下看中买入郡主府,从此身为郡主府的终生奴役,是他们的福分。在这郡主府,只要他们安守本分,劳作一生,便永远都有片瓦遮头,有饭菜果腹,不用担忧有一日会饿死冻死。这已是多少下等奴婢求之不得的?他们还敢肖想自由身?!岂不知人不知足蛇吞象,必惹来灾殃。”
“颜府官,”原初黛语气加重,“我记得,在许多年前,神子殿下便下旨废除了终生奴制,不许任何人私蓄家奴,就连世家也包含在内。可近些年来,殿下甚少过问此事,宫外蓄奴之风才又复燃。要较真论起来,这奴契本就不合法度。我如今不去殿下面前检举旁人便就罢了,可我府中绝不能助长如此违逆之举。”
“啊哟我的老天奶诶,郡主您还是太年轻了,怎生如此单纯?”颜碧满是无奈,“那都是八百年前的旧事了,如今谁还记得,也就您还敢拿出来说。更何况那旧事如何发生的,您难道读史只读一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