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浮生一日闲

神子之死 女又主

第二日,原初黛在外间醒来,发觉自己竟趴在矮桌上睡着,她摸了摸别扭了一夜的脖子,身子刚一动,就感觉全身都好像被打过一遍似的,腰酸背疼腿发麻,那叫一个痛得酸爽。随着慢慢起身的动作,她忍不住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暗自懊悔自己昨夜怎么运完功就直接睡过去了,也没找个稍微平整的地方躺下。

原地伸展舒缓了半晌,她才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渍,正要出门,却恍然看见内室珠帘后似乎跪着一个人影。她窒了一瞬,昨夜之事立时悉数闪回至脑海,才忙打帘过去,不解开口,“你这是为何?”

芦苇低垂着头颅,声线微颤,“请郡主恕罪,郡主慈悲之心,才将床铺让于奴婢,可奴婢竟一时大意……”

原初黛见她被吓得不轻,正疑惑究竟为何,眼神不经意地一扫,便瞧见了床榻上那显目的一抹红。

“奴婢一时大意,污了郡主床榻,真是罪该万死。”芦苇战战兢兢地把话说完,才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竟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原初黛忙将她扶起,心下莫名,“不过是一床被褥单子,脏了就拿去换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哪里值得一个罪字?”

芦苇眼中含泪,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似是再确认了一遍那被血污了的床榻,语气更是不解,“郡主真的,不介意吗?女子经血为污,世人皆以为不祥,向来对来经女子避之不及,视沾染经血之物为洪水猛兽,趋避如蝗。”

原初黛如听天方夜谭般露出惊奇之色,随即又很快转为怒不可遏,“荒唐!简直是一派胡言。月幸乃上天恩赐福德,女子月月来幸,是为身体康健之兆,更是人族生命得以延续的伟大印记。如此丰功伟业的象征,居然被你们视为不祥?若非女子来幸,人族何以繁衍生息?如今大兴亿万臣民,哪一个不是生于女子腹中,哪一个又未曾受益于女子月幸?”

如此一番惊世骇论砸下来,将芦苇砸得有些头晕目眩。她不由得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疼得变了脸色,疼得手臂发青,她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是真的出自人口,而非梦中。

“郡主所言,奴婢此前闻所未闻。月幸,月幸,竟是幸运的幸么?在奴婢的世界里,每月的月事或叫月信、月经,亦可称癸水、脏水。每逢月事,女子大多虚软无力,难以劳作,又因经血易污衣裙,遂多为人厌弃嫌恶。奴婢幼时曾听说,即便是郡县里的大户人家,每逢祭祀大事,重要仪典,一律皆禁女子染指,便是以防女子身带污秽,冲撞神灵。”

听完这些糟七污八的话,这回倒是轮到原初黛傻眼了。她真的难以想象芦苇口中的世界,究竟是个怎样颠倒黑白、不讲道理的世界。

“怎会如此呢?女子来月幸,修炼难道不是更加……”

她说到一半哑然难言,终于意识到造成她们不同认知差异的,究竟是什么了。

她们世家女子来幸,因身体正值排血之期,体内的灵力亦会在此期间更为精纯。是以对她们来说,每月月幸来临,正是加紧修炼、趁机提升修为的最佳良机。虽说并非每个人都能趁月幸之机晋升,但在此期间修炼,获得的助益确是寻常时候不可比的。

芦苇心思细腻,头脑聪颖,自然明白原初黛未说完的话会是什么。只是她以前并不知道,原来世家与凡尘的差别,并不仅仅只有她表面看到的那些不公。

原初黛暗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没事的,待会我就把床铺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何况,以后你跟着我,若是你想修炼,我可以帮你。等你有了修为,有了自保之力,以前的一切,就都不会再经历了。”

芦苇闻言,立即跪下拜了个大礼,“多谢郡主垂怜。郡主大恩,芦苇将永生铭记于心。”说完,还不待原初黛去扶她,她又赶忙起身往床榻走去,“以后有我在郡主身边,这些琐事就都交给奴婢吧。”

原初黛见她没有沉溺于自苦,倒是松了口气,也是,若她是顾影自怜的娇弱性子,只怕也不能一步一步坚持到如今。芦苇芦苇,果然很是坚韧。如她这般坚毅,日后定然可担大任。

想到这,原初黛心里开始琢磨起来,那个颜碧出身宫中,虽说办事稳妥,管家经验富足,但一颗忠心恐怕很难转变对她。更何况,从昨日之事可以看出,颜碧此人心思还有些狭隘,手段也颇为低劣,实在不可推心置腹。而芦苇自市井中来,虽不通中馈诸事,但好在背景清白。再者,观看她的言谈举止,便知其自强之心并非尔尔。她仅凭一己之力,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家庭起点,到如今言说文采,见识斐然,定经历了重重难以想像的艰难险阻。

如此心性坚忍、聪颖自强的好姑娘,实在不该埋没于世。

这一日晨光熹微,天光正好,用过早膳后,原初黛便在院中练起功来。自裳霓生辰宴后,历经连连变故,她已许久没有如常练功。如今,她有了正当的身份,还有了属于自己的府邸宅院,就像是刚从海难中险死逃生回来的渔民般,终于可以暂且享受眼前一时的风平浪静了。

芦苇将刚刚浣洗完的床单被褥晾晒好,一回来,就瞧见原初黛手握着一支轻软的枝丫,在院中倩影飞舞,耍得很是好看。只见那软绵无骨的青枝在原初黛手里,彷佛像是被注入了灵魂,时而刚如铁木,削沙劈石,时而韧如皮鞭,抽水断流,一时间,满院剑气横飞,灵光四溢,看得芦苇恍如已不在人间世,只觉身在仙域中。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原初黛才收势打住,她将那根被蹂躏得已不见青绿的枝条扔下,接过了芦苇递来的汗巾,“你何时回来的?”

芦苇眼睛冒着星星般看她,“芦苇早就回来了,郡主练功太过专注,只怕外面发生天大的事您都察觉不了。”

原初黛擦汗的动作滞住,一颗心砰砰跳起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芦苇笑着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打个比喻而已。”

害,原初黛虚惊一瞬,差点给自己都给吓出后遗症来,她松了口气,瞪了芦苇一眼,“你可别再吓我了,以后说话莫要如此夸大声势。”

芦苇忙点头称是,小尾巴一样跟在原初黛身后。

院中的琉璃墙已连夜补好,换上了寻常的镂空雕龙青木檀墙面,墙边换了一套配色合宜的嵌银金丝红木桌凳,桌上摆放了十几种果点,有应季的红果橘杏,也有非应季的香荔绿柚,还有黄金枕,甜甘罗和凤人果等等。

原初黛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都不知道该先吃什么,“这些都是朱真府送来的么?”

芦苇连连点头,眼中光芒一直亮晶晶的,“是啊,颜府官说朱真府每日清晨就会送整整一大车水果来,皆用冰桶盛放,可以放三五日都不坏。可郡主前几日都在闭关,这些果子无人敢擅用,是以积压了许多在库房。”

原初黛神色凝滞,心里不自觉地泛起陈杂五味,越品越不是滋味,这一桌的水果,比她以往十多年吃的加起来恐怕还多,可如今这些,却只是供给她餐后闲食一顿,这未免也太过奢侈无度了些。思及昨夜芦苇口中提及的家世,她便越觉得此情此景很是荒唐。这世上有人连饭都吃不饱,需卖男鬻女换回粮食才活得下去,却也有人一餐食尽千家粮,半数入腹半颓唐。

这还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一番另类写照啊。

“芦苇,晚些时候让颜府官把库房里的水果都取出来,尽数分发给府里的人食用。”说到一半,她瞧出芦苇眼里的渴望,便拉她坐下,“馋了就吃吧,我一人哪里吃得下这么多。”

岂知芦苇却推拒起来,“郡主,芦苇不喜这些。”

原初黛只以为她是慑于身份不敢僭越,又道,“我让你吃的,颜府官知道了也不能罚你。更何况,刚刚不是说了府里的人,不分上下,都可以吃到水果了么?吃吧,你的眼神都快粘到我身上了,我如今都发了话,你还客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