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九十阶前,先照见你自己

苍山之上,晨光已彻底铺开。

可那条问剑阶,却像在越走越深。

不是往山里深。

而是往人心里深。

八十阶后,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继续上行,速度都已明显慢了下来。不是他们不想快,而是到了这里,每一步落下,已不再只是“抗住”那么简单。

像苏白方才所说——

九十阶前,谁都别急着说自己见过青莲全貌。

因为从八十到九十这一段,问的早已不是天赋、根骨、家世、来意。

而是——

你自己,能不能先照见你自己。

山下大多数人看不明白这种变化。

他们只觉得,越往上越难,气息越重,脚步越沉,像是有一整片看不见的山,压在那十阶青石之上。

可摘星台上的人,都看得清楚。

八十阶以下,问剑阶更多是在“筛”。

筛掉弱的,筛掉浮的,筛掉想借势混进门的人。

到了八十阶往上,这条阶就不只是筛了。

它开始“照”。

照你心里那条路,究竟有没有。

照你眼里那点高处,是不是自己的。

照你身上那些来自出身、来历、身份、命令、情面、执念、野心的壳,到底还有几层没剥掉。

“这段阶,真凶。”

雷无桀趴在栏边,忍不住压低声音。

他虽然很多东西讲不明白,但他能感觉到。

前面那些阶,更多是“高”。

这几阶,却像是在“盯着人看”。

顾长生那种一身血气、咬着牙硬撞上来的野路子,此刻竟都不得不慢下来。

谢宣那种书卷气极重、心性又稳的人,也没法像前面那样一步一步顺过去。

至于萧玄,更是每一阶都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镜子上。

你明明是在往上,可脚底下照出来的,全是自己。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看了半晌,轻声道:

“不是阶凶。”

“是开始像剑了。”

雷无桀一愣。

“像剑?”

无双点点头。

“前面像门。”

“后面像剑。”

“门只拦人。”

“剑会照人。”

这话一出,连萧瑟都偏头看了无双一眼。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不错。”

“你近来这双眼,长进不小。”

无双眨了眨眼,没说话。

叶若依站在一旁,轻声接道:

“问剑阶前半段,是青莲剑阁的门槛。”

“后半段——”

她抬眸望向高处那一线近九十阶的路,眸中光影很细。

“像是苏白昨夜那条路,在山上留下的一层薄影。”

“所以,不是你有本事往上冲就够了。”

“你还得有东西,能被那道影子真正照一下,而不散。”

无心轻轻转着佛珠,笑意却极浅。

“说到底,还是一句老话。”

“高处不只重。”

“还真。”

“东西不真,到了那里,自然就碎了。”

司空千落虽然没他们说得那么绕,但她也不是看不明白。

她盯着顾长生那一步一血的样子,又看了看谢宣越来越慢却越来越稳的脚步,最后目光落到萧玄身上,忽然皱眉道:

“这个宫里出来的,后劲反倒起来了。”

雷无桀立刻点头。

“对!我也看出来了!他前面明明最别扭,现在怎么反倒越走越稳?”

萧瑟袖手而立,望着第八十七阶上的萧玄,眼神深了几分。

“因为他原本最难的,不是这条阶。”

“是他自己。”

“苏白刚才那几句话,把他那层壳挑开了一点。”

“如今真到了要照见自己的地方,反而比前面那种‘带着身份往上走’更顺了些。”

无心轻轻一笑。

“说白了,先前他是替别人登阶。”

“现在,他开始替自己登了。”

雷无桀听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那这不是好事?”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对他是好事。”

“对以后想从宫里继续往这边塞人的,可未必。”

雷无桀张了张嘴。

对哦。

如果连这种宫里出来、原本该最稳最听命的人,走着走着都被青莲这条阶问出点“自己”来了。

那以后谁还敢说,往苍山这边塞一条线,就一定还是自己的线?

这就很吓人了。

因为青莲剑阁这座山,不止筛人。

它还会“改人”。

想到这里,雷无桀都不由咂了咂嘴。

“苏师兄这地方……以后怕是真会很可怕。”

百里东君听见这句,顿时哈哈大笑。

“废话!”

“要是不吓人,老子替他守什么酒池?”

说完,他看着高处那三道身影,眼底酒意和兴致都愈发浓了。

“不过,话说回来——”

“谢宣这读书人,是真稳。”

“顾长生这野小子,是真狠。”

“萧玄这宫里出来的,居然也真能扛。”

“今天这三个,倒都算有点意思。”

苏白坐在摘星台前沿,青莲剑横放膝边,听着百里东君在那里品头论足,也不打断,只是慢悠悠灌了口酒。

等他喝完,才笑了笑。

“还行。”

百里东君顿时瞪眼。

“还行?”

“这都八十七八十八了,在你嘴里就一个还行?”

苏白偏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

“那不然呢?”

“他们今天来,是想让我看见更高一点的东西。”

“又不是来陪你夸的。”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在旁边都没忍住摇了摇头。

“你这嘴,真是一点都不肯放低。”

李寒衣淡淡接了一句:

“他要是肯放低,就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