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之上,晨光已彻底铺开。
可那条问剑阶,却像在越走越深。
不是往山里深。
而是往人心里深。
八十阶后,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继续上行,速度都已明显慢了下来。不是他们不想快,而是到了这里,每一步落下,已不再只是“抗住”那么简单。
像苏白方才所说——
九十阶前,谁都别急着说自己见过青莲全貌。
因为从八十到九十这一段,问的早已不是天赋、根骨、家世、来意。
而是——
你自己,能不能先照见你自己。
山下大多数人看不明白这种变化。
他们只觉得,越往上越难,气息越重,脚步越沉,像是有一整片看不见的山,压在那十阶青石之上。
可摘星台上的人,都看得清楚。
八十阶以下,问剑阶更多是在“筛”。
筛掉弱的,筛掉浮的,筛掉想借势混进门的人。
到了八十阶往上,这条阶就不只是筛了。
它开始“照”。
照你心里那条路,究竟有没有。
照你眼里那点高处,是不是自己的。
照你身上那些来自出身、来历、身份、命令、情面、执念、野心的壳,到底还有几层没剥掉。
“这段阶,真凶。”
雷无桀趴在栏边,忍不住压低声音。
他虽然很多东西讲不明白,但他能感觉到。
前面那些阶,更多是“高”。
这几阶,却像是在“盯着人看”。
顾长生那种一身血气、咬着牙硬撞上来的野路子,此刻竟都不得不慢下来。
谢宣那种书卷气极重、心性又稳的人,也没法像前面那样一步一步顺过去。
至于萧玄,更是每一阶都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镜子上。
你明明是在往上,可脚底下照出来的,全是自己。
无双抱着剑匣,认真看了半晌,轻声道:
“不是阶凶。”
“是开始像剑了。”
雷无桀一愣。
“像剑?”
无双点点头。
“前面像门。”
“后面像剑。”
“门只拦人。”
“剑会照人。”
这话一出,连萧瑟都偏头看了无双一眼。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
“不错。”
“你近来这双眼,长进不小。”
无双眨了眨眼,没说话。
叶若依站在一旁,轻声接道:
“问剑阶前半段,是青莲剑阁的门槛。”
“后半段——”
她抬眸望向高处那一线近九十阶的路,眸中光影很细。
“像是苏白昨夜那条路,在山上留下的一层薄影。”
“所以,不是你有本事往上冲就够了。”
“你还得有东西,能被那道影子真正照一下,而不散。”
无心轻轻转着佛珠,笑意却极浅。
“说到底,还是一句老话。”
“高处不只重。”
“还真。”
“东西不真,到了那里,自然就碎了。”
司空千落虽然没他们说得那么绕,但她也不是看不明白。
她盯着顾长生那一步一血的样子,又看了看谢宣越来越慢却越来越稳的脚步,最后目光落到萧玄身上,忽然皱眉道:
“这个宫里出来的,后劲反倒起来了。”
雷无桀立刻点头。
“对!我也看出来了!他前面明明最别扭,现在怎么反倒越走越稳?”
萧瑟袖手而立,望着第八十七阶上的萧玄,眼神深了几分。
“因为他原本最难的,不是这条阶。”
“是他自己。”
“苏白刚才那几句话,把他那层壳挑开了一点。”
“如今真到了要照见自己的地方,反而比前面那种‘带着身份往上走’更顺了些。”
无心轻轻一笑。
“说白了,先前他是替别人登阶。”
“现在,他开始替自己登了。”
雷无桀听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那这不是好事?”
司空千落白了他一眼。
“对他是好事。”
“对以后想从宫里继续往这边塞人的,可未必。”
雷无桀张了张嘴。
对哦。
如果连这种宫里出来、原本该最稳最听命的人,走着走着都被青莲这条阶问出点“自己”来了。
那以后谁还敢说,往苍山这边塞一条线,就一定还是自己的线?
这就很吓人了。
因为青莲剑阁这座山,不止筛人。
它还会“改人”。
想到这里,雷无桀都不由咂了咂嘴。
“苏师兄这地方……以后怕是真会很可怕。”
百里东君听见这句,顿时哈哈大笑。
“废话!”
“要是不吓人,老子替他守什么酒池?”
说完,他看着高处那三道身影,眼底酒意和兴致都愈发浓了。
“不过,话说回来——”
“谢宣这读书人,是真稳。”
“顾长生这野小子,是真狠。”
“萧玄这宫里出来的,居然也真能扛。”
“今天这三个,倒都算有点意思。”
苏白坐在摘星台前沿,青莲剑横放膝边,听着百里东君在那里品头论足,也不打断,只是慢悠悠灌了口酒。
等他喝完,才笑了笑。
“还行。”
百里东君顿时瞪眼。
“还行?”
“这都八十七八十八了,在你嘴里就一个还行?”
苏白偏头看他,一脸理所当然。
“那不然呢?”
“他们今天来,是想让我看见更高一点的东西。”
“又不是来陪你夸的。”
百里东君:“……”
司空长风在旁边都没忍住摇了摇头。
“你这嘴,真是一点都不肯放低。”
李寒衣淡淡接了一句:
“他要是肯放低,就不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