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侧峰,阴影一动。
那道藏了许久、一路顺着山石、古木、断坡与风影贴行的黑线,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不是因为它等不下去。
而是因为现在,正是它眼里“最该动”的时候。
问剑阶上,谢宣、顾长生、萧玄三人同时破到八十六以上,整座苍山上下,几乎所有目光都被那一段高阶牵住了。
白王府在等谢宣更高一步。
山下诸多来客在等今天第一个九十阶。
青莲剑阁几席也都在看上方那场真正开始碰“高处影子”的登阶。
这时候,侧峰若有一道手,从旁边摸进来——
便最有可能碰到山门真正的边。
这是很多暗线、杀手、探子、残线余孽最熟悉的思路。
天下再大的局,再高的势,只要局中人都盯着“明处最高的一点”,暗里的缝,往往就会松一松。
他们赌的,就是这一松。
可惜。
这里不是别处。
这里是今天的青莲剑阁。
摘星台上,苏白连头都没偏,只是抬手摸了摸酒坛边沿,嘴角轻轻一勾。
“来了。”
这两个字,像是随口。
可落进摘星台上几人耳中,却让空气一瞬间更静了一层。
司空长风眼神猛地一沉。
“左侧峰,第三道断岭后。”
叶若依轻声道:
“不止一个。”
“前后两层影,一明一暗。”
“前面的是探路,后面那个才是主手。”
萧瑟站在栏边,目光幽冷。
“不是寻常探子。”
“身法太贴地,气机藏得也太碎。”
“像暗河旧线的人。”
无心轻轻一笑,笑意却寒。
“看来,昨夜英雄宴没把他们打疼。”
“不。”
萧瑟淡淡道,“是打疼了,所以今天才更想来摸一摸。”
“暗河这种东西,最怕的是‘看不懂的新高处’。”
“苏白昨夜门前留痕,今天又开山立规矩。”
“他们若不来碰一下,就会一直怕。”
司空千落长枪一震,俏脸上一股子直烈杀气直接提了起来。
“那我去把人挑下来!”
雷无桀几乎同时往前一步。
“俺也去!”
结果两人刚动,李寒衣已淡淡开口:
“站住。”
声音不高。
却像一层冷雪,直接落在两人肩上。
司空千落立刻停住,雷无桀也下意识刹住脚。
李寒衣白衣静立,眼神甚至都没从侧峰那片阴影上挪开。
“今天是开山。”
“正门在开,问剑阶在响。”
“你们现在下去,不是杀人。”
“是乱门。”
一句话,点得极明。
司空千落和雷无桀都不是笨人,顿时明白过来。
对。
今天这场开山,最重要的是“规矩立住”。
问剑阶在明,山门大开在前。
若他们这时候带着杀意冲下去,固然能快,可也会让山下那些看客、来客、试探者都觉得——
青莲剑阁,终究还是会被暗线扰乱。
这不行。
规矩一旦被“脏手能乱场”这个印象碰脏一丝,以后就会有更多人来赌这一丝。
所以今天这一刀,得斩。
但还得斩得好看。
斩得让天下人都看明白——
你可以来。
你也可以试。
可你若敢绕门,那便不是试山,是找死。
想到这里,司空千落不再往前,只咬了咬牙,眼神却更亮了。
“那谁去?”
百里东君拎着酒壶,笑得有些危险。
“我去也行。”
司空长风瞥了他一眼。
“你一出手,侧峰半边都得塌。”
“今天是青莲开山,不是你酒仙拆山。”
百里东君一想,也是,顿时啧了一声。
“那你去?”
司空长风摇头。
“我去,味道也重了。”
他目光一转,落在李寒衣身上。
“寒衣最合适。”
百里东君咧嘴一笑。
“我看也是。”
“白衣护阁,顺手斩条绕山的黑线——”
“这才叫配套。”
李寒衣没理他。
只是淡淡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出,整座摘星台边缘的风都像跟着冷了冷。
她仍未拔剑。
可那股雪月剑仙的霜寒之意,已经无声无息铺了出去。
像一道看不见的线,自摘星台落向侧峰阴影。
这一步,意味已经足够清楚。
今日这条暗线,她来斩。
可就在这时,苏白却忽然笑着开口:
“等等。”
李寒衣脚步一顿,侧眸看他。
“怎么?”
苏白提着酒坛,神情依旧懒散,眼神却亮得很。
“今天这事,光斩人,不够。”
司空长风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苏白抬起下巴,点了点问剑阶,再点了点侧峰。
“问剑阶是明规矩。”
“侧峰这刀,是补暗规矩。”
“既然要补,就别只补给眼前这几个。”
“得补给所有以后想动这心思的人看。”
萧瑟听到这里,眼神顿时一动。
“你要立‘旁路禁线’。”
“不错。”
苏白点头。
“今天谁都能来登阶。”
“正路大开,酒也有,话也有,脸面也有。”
“可你偏要绕山。”
“那就得让天下人都知道——”
苏白轻轻敲了敲酒坛,笑意风流,却冷得干净。
“青莲的门,不止高。”
“还认路。”
一句“认路”,顿时让摘星台上几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今天这几条暗线,不能只是抓出来、杀掉、打退。
还得“钉”成规矩。
钉成所有以后想绕山、摸门、探缝的人都记得住的一次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