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冉鳞挑起眉，眉心那道竖痕跟着轻轻动了动，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要翻身。

“那你豁出命跑到这儿来，到底想干啥？”

“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竹怀瑾坦然说出了口，“往后要往哪儿走，你自己选。”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荒唐。自己前路都看不清楚，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晓得，偏偏对着一个在地下河里蹲了多少年、能驱使一群水怪的远古异种说“你随便选”。

可他还是说了。这是蒲泽先生教的，守瞳人的宿命，从来不是强逼，是守护。

冉鳞明显愣了一下。

她看了他很久。眼里头原本那些妩媚的风情慢慢褪了，换成了一种很深很透的审视，像是在端详一件完全看不透的东西。她的目光在少年的眼睛和眉心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想找到一丝破绽。

“这话，是蒲泽教你的？”过了很久，她才收起那副轻佻的语气，沉声问。

“是我自己的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冉鳞又笑了。这次的笑没了那股故意勾人的劲儿，是打心底漾出来的。

“上一任守瞳人蒲泽找到我的时候，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前路让我自己选。可到头来，他还是费尽口舌劝我回去，说寨子需要我，说纵目的血脉该抱团，说外头凶险，说地底下暗藏祸端。”

“所以你当初没答应？”

“当然没有。”

冉鳞微微抬起下巴，眉目间那股天生的傲气流了出来。

“我身上流的是纯正巴蟒的血。上古巴蟒，吞江吐雾，翻江倒海。我生来就是要蜕皮化蛟、乘风化龙的。又啷个可能困在一座小山寨里，给一群连祖宗都忘了的凡人当看门狗？”

一直没出声的开明忽然开口，语气听着平淡，但竹怀瑾听得出来，里头压着很重的警惕：

“你躲在暗河里，就是为了闭关修行，等着化蛟？”

“那只是其中之一。”

冉鳞也不瞒着，直接就说了。

“地下暗河连通整条岷江的主水脉，地底的水灵气比地面上那些被宗门刮分干净的灵脉浓得多，最适合我们这种异种修行突破。至于剩下的原因……”

她说着一转身，朝水道深处随便招了招手，那动作懒洋洋的，像在喊自家养的畜生。

黑暗里，一下子亮起了几十点猩红的光。

有高有低，有的浮在水面上，有的嵌在岩壁缝里，有的倒挂在头顶的钟乳石上。看着像夏夜的萤火，可每一对红光里头，都透着冷冰冰的、原始的凶气。

全是水猴子。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河里冒出来，从岩缝里钻出来，从洞顶的石头间探下身。粗粗一数，怕不有三十几只。

身形看着像小娃儿，四肢又细又长，比例怪得很。手脚之间长着半透明的蹼，像青蛙。一身湿漉漉的黑毛贴着皮肉，看着像泡了水的耗子。

一双双通红的竖瞳死死盯着这两个闯进领地的人，一动不动，杀意暗伏。不少水猴子手里还攥着粗陋的兵器，磨尖了的兽骨、绑着石片的木棒，还有些捏着会发光的虫子，萤火晃晃悠悠的，像一盏盏悬在暗处的孤灯。

冉鳞回过头来，轻轻笑了笑，语气慵懒：

“这些，就是我常年陪着的那群娃儿。”

——然后她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了回去。

“不过——”她话锋一转，“它们很久没有尝过生人的味道了。我不确定，待会儿它们会不会乖乖听话。”

她说着，歪了歪头，用下巴指了指竹怀瑾：

“你说——我是让它们退下呢，还是陪你玩玩？”

她身后的黑暗里，几十双猩红的兽眼，齐刷刷地亮了。

竹怀瑾的呼吸，瞬间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