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她说,“只要你说得清楚。”
掌柜咧嘴一笑:“您这话,我爱听。昨儿还有老农来问,说种了痘是不是就不得天花了。我说,沈编修亲自试的,还能有假?”
她没笑,只道:“别神化我。我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
说完,她转身要走。
掌柜在后面喊:“沈编修,您说……这天下,真能变好吗?”
她脚步一顿。
夜风吹起她靛蓝袍角,银鱼带扣在昏灯下闪了下光。
“能。”她说,“只要有人愿意,一页一页地写下去。”
她继续走。
巷子很短,几步就到了头。她拐上主街,前方是自家小院。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光晕暖黄,映着门环上的铜绿。
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院里静悄悄的。她放下公文袋,走到井边,打了盆水洗脸。水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她擦干脸,抬头看天。
星星更多了。
她回到屋内,点亮油灯,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锁,取出一本厚册子,封面写着《疫症札记》。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还剩一大片。
她蘸了墨,提笔写下:
**壬七·宗室补遗,卷三,有涂改“陈氏”字样,旁注“误录”;夹页纸条,十二字:“渔村换婴,事涉宫乱,封档勿阅”;另见鱼符图,与渔村铜鱼符同。疑与自身出身有关,暂无确证,不可轻动。**
写完,她合上册子,锁回箱中。
然后,她脱下官服,换上常服,坐到桌前,翻开《永宁年间宗室名录补遗》的抄本。她一页页看,把所有提到“江南”“陈氏”“女婴”“渔村”的地方,都用红笔圈出。
圈到第三处时,她忽然停笔。
在某页角落,有一行小字:“丙寅年四月,陈氏报女婴夭,实为调包。”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按了按腰间的玉简。
它还是冰的。
没有光,没有记忆,没有启示。
但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她吹灭灯,躺上床。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她闭上眼,没再睁。
次日清晨,她早早起身,梳洗完毕,穿上官服,束发戴冠。她把公文袋检查一遍,确认笔记簿、草稿纸、麻绳标签都在,又摸了摸玉简。
冰的。
她出门,踏上通往翰林院的路。
天刚亮,街上行人不多。她走过纸坊,掌柜已经开门,正把新印的《农政问答三十条》搬出来晾。
见她来,掌柜笑着打招呼:“沈编修,今儿精神好啊。”
她点头:“昨夜睡得踏实。”
“那就好。”掌柜说,“咱们百姓,就指望您这样的人,能把事办成。”
她没接话,只道:“增补版印好了?”
“好了,五十份,一份不少。”
“辛苦。”
“不辛苦!”掌柜摆手,“您肯写,我们就肯印。这世道,总得有人先开口。”
她点点头,继续走。
翰林院大门在望。
她抬步跨过门槛,靴底踏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像是掐着时辰走的更漏。
她直奔档案阁,从东侧底层柜取出第二批三十卷。
灰布包解开,竹简散开。
她坐下,拿起第一片,开始编号。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她手指翻动竹简,动作如常。
但这一次,她的眼神,比昨日多了一分沉静,也多了一分警觉。
她知道,自己正在靠近某个不该被触碰的秘密。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她继续翻。
一片,两片,三片……
直到指尖触到一片边缘锋利的竹简。
她停下。
那片竹简背面,刻着三个极小的字,刀痕深,像是匆忙刻下的。
她屏住呼吸,凑近灯下。
三个字是:**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