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火堆只剩几缕暗红余烬,药罐歪在石头边,半罐黑汤结了层皮。陈宛之坐在原地没动,袖口沾着泥点和药渍,手里那片板蓝根叶子已经干得发脆。她低头看了看,轻轻放进随身的小布袋里,又摸了摸腰间——玉简凉着,没动静。
昨晚退热的几个人睡得不踏实,咳嗽声断断续续从四面传来。一个男人翻身时碰倒了空碗,哐当一声,惊醒了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哇”地哭起来,那声音尖利,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刺耳。
陈宛之站起身,走到病患躺的地方蹲下,伸手探了探其中一人的额头,还好,不烫。可地面湿漉漉的,昨夜露水重,草叶上全是水珠,这些人身下铺的不过是些干草,早被浸得发黑。她又看了眼煎药的陶罐,残渣撒了一地,还有人踩过,混进泥土,简直没法再用。
“不能再这么熬了。”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几个妇人听见了,都朝她看。
她没理会目光,径直走向昨日帮着烧火的那个中年汉子:“你家锅还在吧?”
汉子愣了一下,点头:“在,在包袱里。”
“借我用用。”她说完,又转向另一个曾递过麻绳的女人,“你那儿还有没拆的旧布吗?床单也行。”
女人迟疑:“这……是干净的,我还留着给闺女将来……”
“不是要你的命。”陈宛之打断她,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该吃几顿饭,“是要救人。你闺女将来出嫁,总得有条活路走,对吧?现在不救这些人,等病传开了,谁都别想安稳。”
女人脸红了下,低头去翻包袱。
陈宛之接过两块灰扑扑的旧布,又找来三块破伞面、半截烂席子,摊在地上比划。她蹲着,拿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标出四个角,又画了个小圈写“药”字,再画个躺着的人形写“病”字,最后画一堆交错的脚印打叉。
“看明白了吗?”她抬头问围过来的几个妇人。
一个梳着髽髻的老太太眯眼瞧:“你是说……搭个棚子?”
“不止是棚子。”陈宛之指着溪边一处背风坡地,“那边土硬,草少,离水源近,又不会被炊烟熏着。咱们把病人挪过去,分区域安置。那边支锅煎药,这边晾药渣,那边腾出块地方给孩子玩,别让他们乱跑撞到病人。”
有人嘀咕:“谁来干这个?男人们都去找药材了,剩下我们几个女人,连树都砍不动。”
“不用砍树。”陈宛之站起来,拍了拍手,“捡低处的断枝就行,够结实能撑架就好。茅草现成的,坡上一大片。布料拼起来做顶,麻绳绑紧。我不指望你们一个人扛梁,但每人出一把力,三天都用不上。”
没人接话。
她也不急,转身走到一堆行李旁,开始翻找。有人想拦,她头也不抬:“只拿不用的东西。谁要是藏着粮食不交,回头病倒了,可别指望别人喂药。”
这话一出,好几个原本缩着脖子的人都动了。一个穿补丁袄子的小媳妇主动上前:“我这儿有半块油毡,前年盖屋顶剩的。”
“好。”陈宛之记下了她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李三妹。”
“李三妹,待会儿你带人去收可用布料,凡是能遮雨挡风的,全归你管。今天做工的人,明天领药分粮优先。”
人群微微骚动。
又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怯生生开口:“我能……我能干啥?娃还小,走不开。”
“你留下照看轻症的,教她们认时辰。”陈宛之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削好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了七道横线,每道旁边标了个数字,“挂棚口,轮班看着。到二就提醒喂药,到五加一次水。记住了,每人负责两个病人,名字写地上,别搞混。”
那妇人盯着木牌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这跟数米粒差不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