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太后说亲。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然后硬着头皮开口。

“娘娘——这不合适。我都没见过她。”

向太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

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少年人羞涩的宽和。

她用手指头又在赵似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比方才重了几分。

“你啊——”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几分调侃。

“作为君王,怎可以单论容貌来选嫔妃?你也不怕被人说成昏君?”

赵似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但向太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放心吧,吾问过了。那李家娘子,生得可好着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才貌双全。”

赵似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向太后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没有继续调侃他,而是将语气放缓了几分,带上了几分正经。

“之前跟西夏打仗,吾知道你也没心思。”

“那时候,满朝文武都在盯着前线,你夜以继日地看军报、拟方略,哪有闲心想这些?”

她顿了顿。

“可现在不一样了。仗打赢了。”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

“仗打赢了,这事就该提上日程了。”

赵似听着这话,心中百味杂陈。

“而且。”

向太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方才来之前,吾已派人去跟那李格非说了。你且安心。”

赵似的脑子彻底嗡了。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向太后,嘴巴张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已经派人去说了?

已经去说了?!

李清照才名远播,家风清白,门第不算显赫但也不寒碜——入宫为嫔妃,确实合适。

大宋历代后妃,多出自中等官宦之家,为的就是防止外戚坐大。

李格非是礼部员外郎,从六品,不高不低,正合适。

而子嗣传承——这更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皇兄哲宗就是因为没有儿子,皇位才落到他头上。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太后拿这事说事,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最关键的是——太后已经派人去了。

旨意虽然不是正式的诏书,可太后派出去的人,说出去的话,就已经代表了皇家的态度。

他若这个时候拒绝,让李格非怎么办?

让李清照怎么办?

让太后的脸面往哪搁?

这事,已经不是他说了算的了。

赵似坐在圆凳上,沉默了良久。

他的心里其实并不排斥娶李清照。

开玩笑,千古第一才女,听说长得还不错,作为一个男人,说不想娶,那是虚伪。

他赵似还没虚伪到那个地步。

可他毕竟是来自于未来的人。

在他的灵魂深处,还保留着对于包办婚姻的排斥,保留着对于“两个人连面都没见过就要成亲”这种事的本能抗拒。

在他的时代,婚姻是两个人的事。

在这里,婚姻是朝廷的事,是皇家的事,是政治的事,是子嗣的事——唯独不是两个人的事。

他当然知道,做了皇帝,就不可能有他想象中的那种自由。

皇位是一把椅子,坐上去,便没有了自己。

可知道归知道,真的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但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

他也不能说出口。

半晌,赵似抬起头来,看着向太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儿臣——”

他顿了顿,然后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全听娘娘安排。”

向太后闻言,脸上的笑意一瞬间便绽放开了。

那笑意从眉梢漫到眼角,从嘴角漫到下颌,整个人都像是被春光照透了的窗纸,明晃晃地亮了起来。

“好。”

她伸手,在赵似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正事说完了。吃些点心吧——这桂花糕凉了便不好吃了。”

赵似应了一声,随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春光正好。

老槐树的新叶在微风里沙沙地响着,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远处有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掠过殿顶的琉璃瓦。

他忽然想——李清照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书房里读书,还是在闺阁里填词?

她知不知道,今日开始,她的人生便被彻底改写了?

向太后坐在他对面,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间尽是笑意。

殿中一时无言,只有窗外的鸟鸣与檐角的铃声,在春光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