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陈师锡升侍御史

“官家赐臣《出师表》,臣彻夜奉读,字字句句,皆已刻在心里。”

赵似眉头一皱。

《出师表》?

朕送你《出师表》,是让你领会诸葛亮的忠心,不是让你拿它来堵朕的嘴。

陈师锡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

“诸葛亮《出师表》云:‘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又云:‘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

“又云:‘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

他一字一句地背完,才缓缓说道。

“臣不才,不敢自比诸葛武侯。然臣读《出师表》,知武侯之心,知武侯之忠。”

“武侯之忠,不在于阿顺主上之意,而在于犯颜直谏、以正君心。”

“臣虽驽钝,愿效武侯,为官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似听完,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就是这么鞠躬尽瘁的?”

“朕让你管住手底下的人,你倒好,引经据典,把朕比作周厉王、秦始皇。这就是你的忠心?”

陈师锡没有退缩。

他看着赵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官家若想做唐太宗,便受得住臣这番话。”

赵似眉头一挑:“唐太宗?”

“是。”陈师锡点了点头,“魏征之于唐太宗,面折廷争,犯颜直谏,太宗不以为忤,反以为鉴。”

“《贞观政要》载,魏征尝言:‘陛下导臣使言,臣所以敢言。若陛下不受臣言,臣亦何敢数犯颜色?’”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赵似。

“官家若愿为唐太宗,臣便愿为魏征。”

“官家若只想听顺耳之言,只愿见阿谀奉承之臣——”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那官家便不是唐太宗。那是隋炀帝。”

赵似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隋炀帝。

杨广。

这个陈师锡,胆子是真的大。

他冷哼一声,盯着陈师锡,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刚给你升了官。”

话还没说完,陈师锡便打断了他。

“若官家以为,给臣升官,臣便当唯命是从,官家便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殿中侍御史,臣可做,也可不做。”

“若因升官便阿顺上意、堵塞言路,臣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

赵似盯着陈师锡,看了很久。

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梁从政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他想开口打圆场,可目光在赵似和陈师锡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终究没敢出声。

赵似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个人。

他以为陈师锡是个投机者。

登极大礼上跳出来弹劾章惇四人,是为了表忠心、博出位。

这种人在朝堂上不少,给点甜头便能收为己用,指哪打哪。

可今日这番交锋,却让他彻底推翻了这个判断。

一个投机者,不会在被升官的时候,为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跟皇帝硬顶到底。

一个投机者,不会拿魏征和隋炀帝这种话来当面打皇帝的脸。

一个投机者,更不会说出“宁愿不做这个侍御史”这种话。

以退为进?

不像!

这个人,不是投机者。

这个人,是真的有自己的原则。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陈师锡脸上停了许久。

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惶恐,没有不安,没有半分想要收回方才那些话的意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像是在等赵似的决断。

赵似忽然开口了。

“陈师锡。”

“臣在。”

“你对新法,怎么看?”

陈师锡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赵似会忽然把话题从言路扯到新法上。但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开口了。

“新法之设,本意在于富国强兵。免役法以雇代差,市易法平抑物价,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均平赋税,此皆良法。”

赵似眉头微挑。

陈师锡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

“然法虽良,行之在人。熙宁、元丰年间,新法推行之所以扰民,非尽法之弊,亦有人之弊。”

“譬如市易法,本为平抑物价、抑制兼并,然有司操切,反成与民争利。”

“免役法本为宽省民力,然征收役钱、雇募役人,中间胥吏上下其手,百姓负担不减反增。”

“此非法之过,乃行之之过。”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赵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