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陈师锡升侍御史

约莫过了一刻钟。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帘子被挑起,梁从政侧身引入一人。

那人身着青色官袍,腰系素白丧带,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执拗气。

正是监察御史陈师锡。

陈师锡步入殿中,面向书案后的赵似,躬身一揖:“臣陈师锡,参见官家。”

赵似抬了抬手:“陈卿不必多礼。坐。”

梁从政搬来一把圆凳,放在书案前数尺处。

陈师锡谢过恩,侧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不四处乱看。

赵似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御史。

“陈卿,对于童贯一案的审理建议。朕看过了,条理清晰,又不牵连他人,很不错。”

陈师锡微微欠身:“臣分内之事,不敢当官家赞誉。”

赵似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陈师锡抬起头,目光平静。

赵似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朕打算升你做侍御史。”

话音落下,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侍御史,秩从六品。

元丰改制后,御史台以中丞为台长,侍御史为副台长,亦是台院主官。

从监察御史到侍御史这一步,许多人熬十年也未必迈得过去,更何况是直接跳过殿中侍御史,破格拔擢。

陈师锡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他只是沉默了一瞬,便站起身来,躬身一揖:“臣谢官家恩典。”

语气恭谨,却听不出多少感激。

赵似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只当他是故作清高,也不以为意,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便继续说道。

“朕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你。”

陈师锡重新落座,垂手恭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师锡身上。

“管好你手底下的人。若有人要弹劾章惇、蔡卞,你得摁住了。”

陈师锡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

赵似继续道:“朕不是说不让言官说话。”

“只是有些事,捕风捉影,没有实据,就别随便拿到朝堂上去说。”

“大行皇帝丧仪未毕,朝局初定,经不起折腾。”

他以为这番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升你的官,你替朕稳住御史台,别让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章惇、蔡卞添乱。

可陈师锡听完,沉默了。

那沉默很短,短到炭盆里的炭火只爆了一声。

然后他站起身来。

“官家。”

“臣,不能遵旨。”

赵似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陈师锡没有看他,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赵似,一字一句地说道。

“御史之职,乃朝廷耳目,主纠弹百司、辨明冤枉,凡内外官有愆违失职、坏法乱纪者,皆得言之。”

“祖宗设台谏,不以言罪人,不因谏黜官。此乃大宋立国之本,亦是大宋养士之气。”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

“官家命臣管住御史台,不令言官弹劾宰执。臣若遵旨而行,便是上负祖宗之托,下负台谏之责。”

“堵塞言路,此乃自毁长城。”

“臣不敢为。也不能为。”

偏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似坐在书案后,看着眼前这个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毫不躲闪的御史,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梁从政立在一旁,额头上的汗已经下来了,大气都不敢出。

赵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陈师锡还没有说完。

“《书》云:‘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易》云:‘纳约自牖。’”

他一句一句地引,一句一句地往下说,语速不快,却像连珠箭一般,一箭接一箭,箭箭都钉在赵似的脸上。

“唐太宗问魏征:‘人主何为而明,何为而暗?’魏征对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尧设谏鼓,舜立谤木,禹拜昌言,汤改过不吝。此三代之所以兴也。”

“周厉王弭谤,道路以目,三年而流于彘。”

“秦始皇禁偶语,焚诗书,二世而亡。此堵塞言路之祸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赵似。

“官家今日命臣堵塞言路,臣斗胆敢问——官家是想做尧舜禹汤,还是想做周厉王、秦始皇?”

赵似整个人都听懵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师锡那张慷慨激昂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朕……朕就让你管管手底下的人,别没事找事弹劾章惇,怎么就成周厉王、秦始皇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师锡。”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你放肆。”

陈师锡闻言,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面朝赵似,再次躬身一揖。这一揖,比方才更深,更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