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心事重重!

他在案后坐下来,两肘撑着桌面,十指插进发间,把头微低下去。

——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让隆庆死。

不需要他动手。只需要……不那么尽力地去救。

太医院的药方,稍微调一调配伍;或者朝政上多给隆庆加些担子,让他熬夜操劳……这些事情,不着痕迹就能做到。

隆庆一死,朱翊钧登基,十岁的孩子坐不稳龙椅。李贵妃是自己大姨姐,陈洪是自己的盟友,内阁里高拱看自己眼色行事,赵贞吉、袁炜、陈以勤翻不起浪,张居正更是自己人……所有条件都是现成的。

他可以用五年时间,把一条鞭法推遍天下。

可以用十年时间,打通西域商路。

可以用二十年,把这个帝国从骨子里翻新一遍——不用跟任何人商量,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赵宁的手指在头皮上收紧了一寸。

然后松开。

——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是不能做。

嘉靖四十五年冬天,西苑万寿宫。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临终前攥着他的手。

力气已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那几个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

“钧儿……交给你了。”

赵宁把手从头发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

交给你了。不是交给你去利用,不是交给你去架空。是交给你了——一个祖父把最疼爱的孙子托付给最信任的人,那个“了”字里带着的分量。

他对得起高拱,对得起海瑞,对得起戚继光、俞大猷、胡宗宪——这些人跟着他干,是因为信他赵宁做的事是对的。

如果连托孤之重都背叛了,那他赵宁跟历朝历代那些篡位的权臣还有什么区别?

——那些人也都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王莽觉得自己对,曹操觉得自己对,杨坚也觉得自己对。

可对不对,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赵宁把桌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六安瓜片,泡得太久,涩得舌根发木。

那就不走这条路。

但不走这条路,隆庆在太子心里种的那颗种子,迟早要发芽。

今天他能用一堂课把朱翊钧暂时安抚住,明天呢?后天呢?

隆庆还活着一天,就会往那颗种子上浇一天水。

等太子长大了,那棵树长成了——砍起来可比种的时候难一万倍。

赵宁把茶盏搁回桌上,陶瓷碰木头,响了一声。

想不出来。

走一步看一步——这是他最不喜欢的处事方式。

但眼下,确实没有两全的法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光彻底灭了,书房里黑得看不见五指。

门被轻轻推开。

一盏烛火从门缝里探进来,暖黄的光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影。

李若清端着铜灯进来,身上已经换了家常的月白褙子,头发拆了下来,用一根素簪松地绾着。

她没问他为什么不点灯,也没问他吃没饭。

把铜灯搁在案角,走到他身后,两只手覆上他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