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靠在引枕上,面上绷着的那根弦慢慢松了。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先帝看人,准。”
赵宁没接话。这种时候接话就是僭越。
暖阁里的气氛缓下来。冯保适时地端了盏茶进来,搁在隆庆手边。隆庆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忽然换了个话头。
“云甫,你三十一了,过了这个年就得三十二了吧?”
赵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转折太突然。方才还在聊朝政,下一句就问年纪。
“回陛下,是。”
“成家了没有?”
赵宁的脊背绷了一下。极快,又放松下来。
“家中有一妾室,名唤芸娘。”
“尚未娶妻。”
“嗯。”隆庆应了一声,手里的茶碗在桌上转了个圈。“朕听皇后说起过一件事。”
赵宁不动。
“皇后有个妹妹,今年正好十八岁。模样周正,性子也稳当。皇后的意思——”隆庆顿了一下,似乎在掂量措辞。“——想问问你的意思。”
暖阁里彻底安静了。
冯保的呼吸都屏住了。
——李皇后的妹妹。
赵宁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翻过了三层棋盘。
第一层:这是拉拢。皇帝把外戚塞给他,等于用姻亲把他绑上天子这条船。高拱有陈洪,徐阶有门生故吏,张居正有冯保。赵宁呢?赵宁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不需要。但皇帝不放心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人。
第二层:这是保护。他现在身份太敏感。先帝托孤重臣,朱翊钧的亚父,内阁次辅。高拱忌惮他,徐阶试探他,如果他一直孤身一人,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没有弱点”。没有弱点的人最危险——也最容易被人构陷。一旦有了皇后的妹妹做妻子,他就是皇帝的人。明明白白的皇帝的人。谁再动他,就是动皇帝的面子。
第三层:这是枷锁。
从此以后,他赵宁的每一步棋,都得顾着皇后那边的脸面。不是自由身了。
而且太祖皇帝定下祖训,皇室成员不可娶勋贵大臣子女,只能寻一般百姓家,就是为了避免外戚做大,干政。
李氏虽然贵为皇后,但其是泥匠女,出生低微。
赵宁娶了李氏的妹妹,也无法借外戚的力量,做大权势。
三层想完,不过两息。
“臣——”
“你先别急着推辞。”隆庆打断他。
赵宁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隆庆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调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
“你看看眼下这朝堂。高拱和徐阶斗成这样,因为什么?”
赵宁低着头,没有答话,但他知道,这件事他已经无法拒绝了。
隆庆继续道:“迟早有人要拿你身边的人做文章。你一个人过日子,旁人说什么的都有。与其让那些人编排,不如——”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明了。
——与其让别人拿你的私事做武器,不如我先替你把这块短板补上。
赵宁坐在绣墩上,两手平放在膝头。
暖阁外面,黄昏的日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薄薄的金线。那道金线正好落在他的靴尖前面。
往前一步,就踩进去了。
赵宁开口,声调平稳:“臣领旨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