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赵贞吉往前倾了半个身子。“阁老打算怎么办?”
徐阶没回答他。
他转头看向王锡爵。“元驭,你在翰林院,和沈鲤熟不熟?”
王锡爵点头。“同年。”
“今日朝上沈鲤那番话,说的是票拟与批红合流。这个口子已经撕开了,高拱堵不住。你回去之后,把沈鲤今天说的那段话整理成文,不要署名,抄三份,分送科道。”
“阁老——”
“不是让你去串联。”徐阶打断了他。“沈鲤自己说的话,他自己认账。你只是替他传抄。这叫公论,不叫私器。”
王锡爵低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赵贞吉却坐不住了。“阁老,松江那边的田亩……如果三法司真派人去丈量——”
“让他们量。”
徐阶的声调平得不带一丝波纹。
“四万亩是高拱的数,不是我的数。松江府的鱼鳞册上登的是多少就是多少。至于投献和诡寄的那些,册子上又没挂我徐家的名。查去吧。查出来算谁的?”
赵贞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投献、诡寄。这两个词在松江是公开的秘密。老百姓把田挂到大户名下避税,册子上写的是张三李四的名字,实际上田归徐家管。这种事,全松江都这么干,但要往死里查,查的就是徐家。
“查不死的。”徐阶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喉,他没皱眉。
“我在松江经营三十年了。鱼鳞册是谁编的?里长、甲首是谁家的人?知县又是谁举荐上去的?三法司就算派了人去,人到了松江——还是在我的地盘上走路。”
这句话说完,赵贞吉的脊背松了下来。
但王锡爵的手指头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
——三十年经营。这几个字从徐阶嘴里说出来,是在告诉他们:松江那盘棋,谁都动不了。
“还有一件事。”徐阶忽然把声调压得更低了。“赵宁。”
两个人同时抬头。
“朝会上他一个字没说。从头到尾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王锡爵犹豫了一下。“赵云甫……他不是高拱的人,也不是咱们的人。他是——”
“他是先帝留给皇太子的人。”徐阶接过话头。“托孤的分量,你掂得清。张居正今天那番话说完,赵宁没附议,也没反对。这就是态度。”
“什么态度?”
徐阶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格窗。冬天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水泛了个涟漪。
“赵宁在等。等我们两边斗到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来收场。”
······
刑部。
散朝后不到两个时辰,三法司会审的文书已经送到了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朱衡把文书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批红的字迹。第三遍看文书下方的附签——“着三法司于一月内据实奏报,不得推诿延误。”
一月。
他把文书搁下,喊了个书办进来。
“去都察院和大理寺送帖子。就说我请两位堂官明日巳时到刑部坐堂,商议会审章程。”
书办应声去了。
朱衡独自坐在大堂里。
外头衙役在换班,靴子踩在青砖上咔咔作响。
——这个案子,不管怎么审,都得罪人。查实了徐阶的田亩,高拱那边来领功。查实了高拱和陈洪勾结,徐阶那边来领功。两边都查实了,两边都得咬死他朱衡不公。两边都没查实,皇帝那边没法交代。